《血观音》:黑暗世界中的一抹亮色

2018-06-04 05:05

“炉台上陈列着翡翠鼻烟壶与象牙观音像,沙发前围着斑竹小屏风。”伴随着一大段环境描写,上世纪40年代,《第一炉香》在《紫罗兰》杂志上连载,助张爱玲走红上海滩。而如今,有一部电影再次勾起了观众对它的回忆,电影中的女性,不能不叫人想起张爱玲笔下的葛薇龙。这部电影,就是2018年金马奖的最佳影片《血观音》。

《血观音》是2017年台湾影坛的一个惊喜,电影中的三代女性(棠夫人—棠宁—棠真)相互博弈,演绎出热带都市里活生生的修罗场。棠夫人是将军遗孀,身段柔软,处处含笑,杀人于无形。她看似政治掮客,却操持大局,为达目的,不惜牺牲骨肉。棠真原本有爱,奈何自小活在满是嘲笑与算计的棋局,她在对林翩翩的“报复”中冷酷自我,在跳车致残的一刻对世界死心。棠夫人要留下她,因为她们是一类人。相比之下,棠宁夹在她二人之间,虽极尽魅惑、看透人心,却只是被辜负的棋子。

棠宁曾体验过优渥的生活、人间的温暖,因此,哪怕日后如“长三”,到底记得一点点甜,不会沦为彻底的政治生物。在给三代人的自画像里,棠夫人与棠真都斜睨双目、冷看众生,唯她有一丝犹疑、一点软弱。这是她可爱的地方,也是棠夫人觉得她“不上台面”的原因。

拍摄《血观音》,杨雅喆动用了自己的资料库。奇情骇丽的故事里,有不少经典的影子。园子温、波兰斯基,操纵地价、“妹妹”变“女儿”,都是对《唐人街》的新瓶装旧酒。但杨雅喆致敬最多的,还属张爱玲。他反复要演员读张爱玲的小说,读《金锁记》,读《第一炉香》,这是他要的感觉。

棠宁让人想起葛薇龙。当她手掌见血,向棠夫人吐露自己的愤懑时,那苦涩、那自嘲,与《第一炉香》里葛薇龙的感觉颇为相似。

“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瘦的鼻子,肥圆的小嘴。”这是葛薇龙,一个从上海到香港读书的女学生,家道中落,不得已投奔香港的姑妈。她自小娇养惯的,受不得物质的苦,经济来源却被姑妈掌握,她的姑妈如同小型的慈禧太后,有极强的权力欲和控制欲,葛薇龙是她的小玩物,她说“姑妈把我教育成人了,我就是您的孩子,以后慢慢地报答您”,而在姑妈心里,这不过是一个待价而沽的物品。“对于追求薇龙的人们,梁太太挑剔得厉害,比皇室招驸马还要苛刻。便是那侥幸入选的七八个人,若是追求得太热烈了,梁太太却又奇货可居,轻易不容他们接近薇龙。一旦容许他接近了,梁太太便横截里杀将出来,大施交际手腕,把那人收罗了去。”

相似的关系出现在棠府。“段氏兄弟”、“小清流”、“廖警官”,都被棠宁所迷惑,在棠夫人整个布局里,棠宁就是她的“美人计”。她出卖棠宁的身体,用棠宁的户头收钱,她与棠宁,本质上是翻版的姑妈与葛薇龙。只是她更狠毒、更不留情面。她早已算计好,哪怕外人因“林家灭门案”查到棠家,自己只需把棠宁割舍,就可高枕无忧,可怜棠宁久久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和棠夫人一条船。她自嘲“公主命,丫鬟身”,的确言中。

回到《第一炉香》。葛薇龙曾自忖爱上乔琪乔的理由。她喃喃着:“她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固执地爱着乔琪,这样自卑地爱着他。最初,那当然是因为他的吸引力,但是后来,完全是为了他不爱她的缘故。”这一段感情关系,葛薇龙一开始就占了下风,如同盖茨比之于黛西,可她为何还要飞蛾扑火,以她周旋于男人堆的心思,她会看不出乔琪乔的浪荡?其实,让葛薇龙担惊受怕的,也是她贪恋的。

《封锁》中有一句重复多遍的民谣:“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这句民谣回响在张爱玲笔下的女性命运中。她们若是清汤寡水,倒可平平淡淡过一生,偏偏她们是热烈的命,爱也热烈,恨也热烈,宁在十里洋场委屈,不在清冷小城度过余生。她们绸缎般的身体里是源源不断的欲望,这欲望支配着她们一步步滑向深渊。琳琅手饰、精巧旗袍、流光少年,一个个都在填欲望的坑,可仅凭自己如何维系那支出?便只能委身于人,如葛薇龙寄居姑妈的豪宅。

在爵士时代的代表女性泽尔达的故事中,泽尔达“从一个舞伴身边换到另一个舞伴身边,绝不沉溺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在她眼里,“这些家伙不过是一群有着些许价值的附属品,是优秀的舞者和陪伴者,仅此而已。”而对于葛薇龙和棠宁,那些她们周旋的男人也不过如此,葛薇龙流连于一个个交际宴会,笑看男人们对自己的谄媚,她自己,为了姑妈,也为了她的物欲和情欲,却也沉溺其中。她获得越来越似欲望的客体,以至于醉酒的大兵把她当成妓女,几人一拥而上调戏她。《第一炉香》细致地写道:

“一个醉醺醺的英国水手从后面走过来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扭过头去向他飞了一个媚眼——倒是一双水盈盈的吊梢眼,眼角直插到鬓发里去,可惜她的耳朵上生着鲜红的冻疮。她把两只手合抱着那水兵的臂膀,头倚在他身上;两人并排走不了几步,又来了一个水兵,两个人都是又高又大,夹持着她。她的头只齐他们的肘弯。后面又拥来一大帮水兵,都喝醉了,四面八方地乱掷花炮,瞥见了薇龙,不约而同地把她做了目的物,那花炮像流星赶月似的飞过来。”

那时,乔琪乔跑过来,把她拉上了汽车。小说展开了这么一段对话:

乔琪笑道:“那些醉泥鳅,把你当做什么人了?”

薇龙道:“本来吗,我跟她们有什么分别?”

乔琪一只手管住轮盘,一只手掩住她的嘴道:“你再胡说!”

薇龙笑着告饶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错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

葛薇龙贪恋香港的生活,她的浪漫建立在物质之上,她知道华丽的衣裳来源于何,没有金钱,那些衣裳将离她而去,比起轰轰烈烈的爱,她更讨厌穷困潦倒的生活。所以,哪怕姑妈只是把她当工具,乔琪乔也不过是一个浪荡公子哥,而她,活得也近乎失却了高贵,但她仍在此地委曲求全。这是她的生活,高于爱情。

而在《血观音》中,棠宁更极端。她干脆成了满足棠夫人政治目的的色欲工具。为了棠府的利益,她一次次勾引男人,用肉体欺骗,谋求对方精神的缴械。她总是很高明,吞云吐雾,叫人心痒难耐,就连看似正直的警察,还不是扑向她的罗网。可是,在这一次次工具性的弥合中,她也彻底丧失了自己感知爱的能力,因为处处提防,所以不敢全情投入,因为看多了男人的伪善,所以无法沉入一段真正的情爱。所以,性爱只是她短暂挣脱压抑的渠道,在和不同男人的做爱中,她都念着:“带我去那里”、“带我去那里”,她想解脱,求而不得。她也像《海上花》里的黄翠凤,彻底看透了情爱,对男人则近乎绝望,游走在钱子刚与罗子富之间,却不陷入情感的泥淖,她智慧地运用世俗社会的法则,玩弄自以为是的男人,她的活法背后,有多少清醒,就有多少绝望。

某种意义上,《血观音》比《第一炉香》更残忍。《第一炉香》的世界再怎么势利,葛薇龙至少还可以真的爱着乔琪乔,可以在被欺负的时候,有一个肩膀。但棠宁和棠真有什么呢?她们的爱已经全方位失落,她们对世界的希望被一次次蹂躏。棠宁藏得最深的爱不是对情人,而是对她的女儿,也就是棠真,可到最后,棠真不跟她一起走,明知有危险,却也没有阻拦她,这是棠宁爱的失落。而棠真,她原想和马可一起奔赴自由,没想到,马可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泄欲的对象,把自己对太太夫人们所有的恨,转嫁到对她的侵犯上。

《血观音》是一部近乎黑暗的电影,唯一让我温暖的地方,或许就是棠宁还未泯灭的善念。《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王娇蕊为了爱一败涂地,为了爱溃不成军,但她仍会说:“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爱的”。这是张爱玲的一点恻隐之心,也是她笔下人物令人心疼之处。而当棠宁背朝大海,对不愿追随自己的女儿说:“要活得像个人!”时,她也令人心疼,她被后的海浪声如同哭泣。

《第一炉香》故事的结尾,葛薇龙在黑沉沉的街衢里、在乔琪乔的车上落泪,她的前路,读者不得而知。而在《血观音》里,棠宁的结局,可说是明明白白。棠真忽而回头,冰冷大海上的爆炸声,海上花开,尸骨无存。棠宁的自由之路成为死亡的通道,但即便没有这一幕,即便她真的逃亡到了缅甸,她的生活会好起来吗?一个瘾君子,失去了家庭华贵的支撑,结果可想而知。当烟蒂熄灭,花开又谢,待到“年深日久,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留给异乡女子的,终究是寒冷与黑暗。

到哪里去?

能到哪里去?

(本文作者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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