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克思到尼采:被“误解”是思想家的宿命

2018-05-17 07:10

尼采曾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说,他的书早来了世上200年,而马克思也曾无奈地说道,他播下了“龙种”,却收获的只有“跳蚤”。每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似乎总是避免不了被误读的命运,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越是伟大的思想越容易遭受误解。正如某位冷峻的哲人所说,伟大的思想,就是用来被误解的。也许正是在不断的误解、曲解或歪解中,我们才能发现那条幽密曲折的真理之路,如果它真的存在。

17世纪开始,人类进入以资本主义生产和现代科技为代表的现代文明,短短的几百年创造的物质财富超过之前所有时代的总和。社会学的创始人之一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深刻地将现代社会的最大特征界定是“经济社会”,也就是“经济活动”成为社会运转的中心。但伴随经济社会的到来,它对政治、文化、伦理、宗教的冲击,乃至资本社会的野蛮和黑暗都暴露出来。因此,在很多对现代社会弊病进行反思的思想家多少总会对经济主义有所排斥,或走向政治、或转向伦理宗教。

马克思不同于其他思想家从政治、伦理、宗教等非经济层面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批判,而是从现代社会的经济根基处彻底清理现代社会的运行逻辑,因为在他看来,一个社会的结构是建基在生产方式的经济基础之上,如果不触动对经济基础的思考,一切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分析都不能抵达本质。因此,他是少数仅有的对资本主义持激烈批判态度却承认经济优先性的的思想家。但对于经济的重视,也使马克思招来诸多误解,其中甚至包括许多伟大的思想家。比如德国现代哲学大家马丁·海德格尔,就曾认为马克思是近代以来唯一一位思考到现代社会最本质之处的思想家,那就是资本主义的生产逻辑。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认为马克思对经济的重视仍然没有脱离现代社会的框架。至于经过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等人的演绎和实践,马克思主义再次被简化,几乎沦为经济决定论的同义语,这也加深了外界对马克思的误解。

其实,经济史观决不是经济决定论。从马克思的观点来说,经济史观主要不在于说明人们是受经济动机驱使的,而是为了剖析不同经济地位的社会集团和阶级如何在观念和文化上解释自己的行为、地位。因此,对于经济史观或马克思称谓的“唯物史观”,并非比唯心史观更加“物质”,相反唯物史观甚至比一些流俗的唯心史观更加重视“精神”在人类社会中的作用。

只不过,马克思更加重视挖掘人的精神层面背后的现实生活根源,也就是探求那些非经济动机、以及主观动机之外的社会结构性关系是如何影响人们的精神世界,宗教、伦理、政治、思想等精神世界和意识形态的兴衰在何种程度上、以怎样的关系与经济条件存在着关联。马克思反对的是那种采用主观的观念来解释社会的做法。这不是简单的谁决定谁的问题,而是彼此相容的辩证关系。这种思想在战后形成一种被称作知识社会学的学科。而同为社会学三大创始人的马克斯·韦伯对不同社会、阶级、集团的文化伦理观念是如何影响经济形式的解释,也仍然归属于马克思的体系。二者在精神上是一致的,只是出发的角度和方向相对而已。

唯物史观在多大程度上是正确的?马克思指出,生产力或生产条件是社会结构的决定因素,而社会结构催生出了思想、观念和文化。往极端的说,手推磨的生产方式孕育了封建社会,而蒸汽机推动了资本主义社会。换言之,人们在生产过程中的地位决定了他看待事物的立场,形成不同的文化观念。生产关系和生产条件在不断地演进,新的生产条件会产生新的生产方式,产生相应的新利益阶层,而他们不同的行为方式产生新的不同价值、观念等精神世界。不同的经济生产方式和代表它们的阶级集团相互较量,推动了整个社会结构和精神结构的变迁。

对于这一点,连对马克思批评最深入的西方经济学家熊彼特都直言,这命题包含着大量的真理。而世界流俗观念对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批评,很多都是建立在误解的基础上。不管是自由主义者用人的主观能动性去反驳环境的客观决定性,还是像民主社会主义者伯恩施坦用人的自由选择来嘲讽机械决定论,都没有正确地理解唯物史观的真正内涵。马克思唯物史观的精髓是,不管是个人的能动,还是自由选择,人们的备选项和价值观,都是在既有的社会历史条件和情势规定的。唯物史观并非排斥个人能动和自由选择,而是让你认识到,人的自由活动在多大程度上与社会条件和社会结构有更广泛的联系。但凡有生活经验的人,特别是对于贫富分化极其严重、大量年轻人看不到未来希望、面临深层次经济矛盾的每个社会而言,应该对这一论断深有体会。

不过,这里也存在着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社会结构、伦理态度都具有长久的稳定性,生产条件对社会结构的改变也并非一时之功,当我们用生产关系去推论社会结构乃至文化伦理问题时,结论和现实就存在着距离。唯物史观能提供给我们一个宏大的历史视角,却也不能决定论似的取代更微观的历史经验分析。这也是后世新马克思主义者汤普森、霍布斯鲍姆所坚持的观点。

以上解释或许也不过是一种曲解,但这并不妨碍那些伟大的思想家自身的光芒,那里的宝藏永远等待着发现者去寻找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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