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歌德:谁的心中不曾住着一个少年维特?

2018-03-22 05:46

3月22日是歌德逝世的纪念日。

年轻时歌德推崇浪漫主义的风格,向往着精神的解放和自由,一部《少年维特的烦恼》使他在“狂飙运动”中名声大噪。然而,当他发现浪漫主义的思潮已经沦为感性的滥觞,怀着绝望与无奈,他用维特的一声枪响告别青年时代向往的乌托邦。此后,他只愿用文字去记录现实的烦恼和幸福。

本文首发于“相国的小酒馆”,今日转发,是为纪念。

(一)

何谓“浪漫主义”?

“浪漫”一词出自于法语“roman”,较之与其相对的古典主义的严谨理性,多有一丝离经叛道的意味,或有着浓重的激情或传奇的色彩。溯及中国古代,魏晋时期的这些文人名士动辄刘伶醉酒,阮籍猖狂,王右军兰亭挥毫,嵇中散法场抚琴,曹子建七步吟诗,一众行为艺术佯装离经叛道,不拘礼法,自我价值的创造,放浪形骸的生活,复杂险恶的社会环境下真实却又压抑的自我,被后人称之为“烂漫”,细品起来,颇有那么一点“浪漫主义”的味道。

十七世纪的欧洲,当文艺复兴运动正悄然接近尾声的时候,新古典主义已经不能满足人们对情感的追求和幻想。秉承着新古典主义的艺术家们继续在古罗马古希腊的残垣断壁前抒发着思古幽情,恪守着几千年前营造的古老规则, 而古老的规则又演变为了刻板的教条,约束着情感与思想的创造。当被启蒙之光点燃的法国大革命轰轰烈烈地将路易十六世送上了断头台,愤怒的民众在砸烂延续千年的君主制的枷锁后,迎接的却是吉伦特派和雅各宾党人的暴政,拿破仑的铁蹄和鲜血。政权的跌宕不安导致了欧洲诸国对法国革命的仇视和恐惧,艺术家们对从法国舶来的新古典主义的批判和怀疑,以及知识界对狂飙突进般的寻求精神世界的重构的探索。

歌德,就出生在这个动荡纷杂的年代。作为一个长期服务于魏玛宫廷的衙役,他见证了拿破仑的铁蹄踏遍了普鲁士的领土,此事也因此掀起了德法两国近两百年的恩恩怨怨。他如同当时的普鲁士民众一样,对残酷现实政治的痛恨,同对侵略者的厌恶,德意志民族的亢奋情绪和青年时代对民族与个人前途的迷茫,几十年内,历史的车轮缓慢的前行,在暴风骤雨即将到来的夜晚,他,却不自知幸与不幸。

(二)

如果我们深究歌德的一生,会发现他只不过是魏玛公国再普通不过的一位底层公务员,从二十多岁起,步入中年的歌德在之后的五十余年的时间里一直兢兢业业的操守着自己的职责,文学创作和对自然科学的探索,仅仅是对庸俗平淡的宦海生涯的佐剂。

政治上的藉藉无名带给他的是宠命优渥的物质待遇,文学和绘画的创作则赐予了他免于魏玛宫廷局促的庸俗生活的勇气。当他中年时毅然辞去公职,只身前往意大利游历三年,潜心研究古希腊罗马的雕塑绘画后,他返回了故乡法兰克福,继续创作独属于他自己的古典主义巨著《浮士德》。

一代文豪既是天才诗人,又是法兰克福市议员的谨慎的儿子,也曾是魏玛公国的枢密院的顾问,各种矛盾的身份加之于一人之身却又并行不悖,毫无波澜也不曾是什么文坛传奇,他坦然度过了一个普通的德国人的平凡一生,将现实的生活体验凝练成独属于自己风格的古典主义题材。

他年轻时也推崇浪漫主义的风格,推崇着精神的解放和自由,幻想着再造一个乌托邦式的新世界,一度的“狂飙运动”让《少年维特的烦恼》名声大噪。然而,当他发现浪漫主义的思潮已经沦为感性的滥觞,维特在房间里的一声枪响,歌德用一支笔写尽了对他那个时代的青年心中向往的乌托邦的绝望与无奈。

中年的他与文坛的浪漫主义思潮居然相悖而行,终于将狂飙时代的浪漫不羁远远的抛到了脑后,甚至不希望用少年维特所经历的那般苦难来丰富锻造自己的灵魂,并将悲痛化为文字去取悦世人。他,只愿用自己的文字去记录现实的烦恼和幸福。

(三)

青年时期的歌德如同大多数同时代的青年人一样,敏感而脆弱。

很久之前读《少年维特的烦恼》时,当维特绝望地呼唤着绿蒂的名字的时候,我心中怅然若失。我一直思索着令维特痛苦忧伤的理由。在书中,卢梭“重返自然”的启蒙思想的影响随处可见,二十三岁的维特热爱乡村的自然风光和淳朴的民风,当他在一次舞会上遇到十九岁的绿蒂的时候,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然而绿蒂早已订婚,她忠实于婚姻的盟誓,只得让维特尝到恋爱的苦痛,让欢乐如晨露般稍纵即逝。维特苦痛中告别了绿蒂,离开这座了这清静的山村。当他进了一个公使馆当秘书时,他无法忍受官僚场中的腐朽虚伪的面孔,小市民的势力和虚荣。于是,他愤然挂冠而去,回到原先的山村。然而,这座清静山村景物依旧,却人事全非,原先善良友好的村民一个个莫名其妙地离他而去,绿蒂已经结婚,嫁给了她的未婚夫,阿尔伯特——性格迥异于维特的一位循规蹈矩的青年。他既憎恶腐朽的社会,渴望的爱情又终成为泡影。最终,维特唱着奥西恩的悲歌,留下令人不忍卒读的遗书,留下半杯残酒,在一个冬夜里绝望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海子二十五岁只希冀于关心粮食与蔬菜,写出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却在同年的春天自决。北岛说:“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想破碎的声音。”当一代青年对理想的希冀破灭,一旦在感情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幸福和苦闷同样难以自拔。少年的维特踏着高筒马靴,身着着黄背心和蓝色燕尾服——这可是那个时代的青年最为流行的服饰,坐在午夜明亮的写字台前,远望着窗外的几点星星,绝望的扣动扳机。维特倒了下去,痉挛地在椅子周围蠕动着,酒,他只喝掉了一杯,一本《爱米丽雅·迦洛蒂》*摊开在写字台上,贴着鲜艳明亮的绿色墙纸的墙上还悬挂着绿蒂的剪影。

那一刻,凌晨十二点的枪声,犹如那一年山海关旁呼啸而过的列车的鸣笛呜咽,维特已死,海子已死,青年已死,浪漫主义已死。

(四)

2017年的九月,我来到了法兰克福。

这真是一座快节奏的城市,市中心广场旁的欧盟中央银行大楼高耸入云,不远处的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里,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们专注地观测着大屏幕上滚动着各种股票涨跌数据,摩登高楼鳞次栉比,商业街头人潮涌动。或许是沾了这座城市的富足气息,市中心商业街的不远处,鹿沟大街上的一座带有庭院的精致别墅,也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奢华,这儿就是歌德的故居,也是他年轻时创作《少年维特的烦恼》的地方。

这里的装饰陈列完全按照两百多年前“明亮与活泼”的“法兰克福风格”摆放,没有讲解,没有任何的文字标识,即使是悬挂在墙上的铜版画和看似不经意间摆放在桌子上的花瓶和茶杯,依旧保留着这一家当初日常生活的模样。在自传小说《诗与真》里,歌德详细记述了“随着午夜12点钟声的敲响”,他在这间房内呱呱坠地,并和妹妹科尼莉亚在这里度过了幸福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走过一口古井的庭院,院子里修葺整齐的花草簇拥着一条青灰色的石板路,笔直地通向窄窄的房门。华贵庄重的玻璃吊灯静静地悬挂在门廊上,门廊前古朴的暗红色地板门通向地下的双拱酒窖和储藏室,明亮的黄色厅正中央悬挂着年轻歌德的肖像,蓝色厅一角的橱窗里陈列着母亲订购的洛可可风格的瓷器,音乐室内摆放着歌德演奏过的大提琴和妹妹柯尼莉亚弹奏的钢琴。装潢考究的楼梯间里,法兰克福时期的巴洛克式红木楼梯配以雕花繁复的铁制栏杆。书房里,父亲收集了数量可观的书籍,逾两千册的书籍涵盖了几乎所有的当时的知识领域,经历了两百余年,至今仍整齐地罗列在书架上,一尘不染。

年轻的歌德自出生伊始,就住在阁楼上的一间面朝街道的小屋子内,这是诗人的王国,贴着鲜艳的绿色墙纸的墙上挂着一个年轻德国姑娘的黑白剪影,陈列一如少年维特扣动扳机辞世的那个房间。窗户旁的一张斑驳的斜面桌上,摆放着拉奥孔的石膏像,一本十八世纪的书籍在桌面上随意地摊开,这,就是创作《少年维特的烦恼》和《浮士德初稿》的那张书桌。

我轻轻拉开窗帘,向外一望,鹿沟大街上的车辆行人熙熙攘攘,隔着两百多年的距离,依旧熙攘繁忙的街道,依旧明亮简洁的房间,繁华阅尽,俯仰流连,犹如亲历。脚下,是这位青年文豪思考时踱步的橡木地板,那地板吱吱呀呀的声音,曾是德国浪漫主义诞生的最早的节拍。

(五)

谁的心中不曾住着一个少年维特?

我们都不曾放弃毫无意义,不堪忍受重负的生命。那个时代的青年们穿上维特式的蓝色燕尾服和黄色背心,蹬着高筒马靴,模仿着维特的语气和动作,唏嘘于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一如当今挤在地下室弹着吉他向往着诗和远方的北漂沪漂一样,柔弱敏感又被现实社会折磨的鲜血淋漓。在书中,维特和阿尔伯特有过一次诡异的争论,两个价值观迥异的青年当然是不会讨论出什么结果的,一个敏感忧郁,一个理性中庸;一个浪漫多情,一个循规蹈矩;一个口若悬河,一个言语木讷。这不正是歌德的徜徉于虚幻与现实的真实写照么? 维特与浮士德,青年与中年,理想与现实,至情至性的文字行走在浪漫与古典的边缘。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日益的“成熟”而消失殆尽,那维特的一抹至死不渝的浪漫主义情怀,如清晨的露水和氤氲的雾气一样稍纵即逝。

歌德在《少年维特的烦恼》成名不久后,从法兰克福搬到了魏玛,开始了在魏玛宫廷五十余年的宦海生涯。期间,他的创作由浪漫转为古典,由感性变成理性,将理想化作现实,几十年的辛勤耕耘凝聚成了一部类似于但丁《神曲》般的新古典主义诗体哲学悲剧《浮士德》。但不同于被罗马教会驱逐流亡的但丁,歌德在魏玛极尽荣华,开创了德国统一前的一个繁盛的新古典主义时代,记得《浮士德》中,有那样一幕:魔鬼答应满足浮士德生前的所有要求,在浮士德死后以拥有他的灵魂作为交换,让久居书斋的浮士德开始了优渥的世俗生活。中国讲“诗穷而后工”,然而歌德却说,伟大的文学作品怎么一定需要作者个人经受难以磨灭的苦难呢?那房中考究的钟表瓷器和雕花繁复的楼梯,就是驳斥这荒谬言论的最好的证明。

(六)

与歌德故居毗邻的,是一座不大的歌德博物馆,十四个房间组成的参观路线,通过绘画展示着歌德所处的魏玛时代。是文豪,是诗人,是画家,也是收藏家,歌德热衷于新古典主义的绘画艺术,绘画在他心中,也拥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没有艺术的世界不可想象”。

展厅里有着富丽堂皇又略显奢靡的洛可可式宫廷艺术,色彩明亮俗艳,男欢女爱,沉溺逸乐;也有着弗里德里希极尽感性的德国早期浪漫主义绘画,大片晦暗不明的光线铺陈在画布的一角,暗郁的天空,荒凉寂静的田野,万籁俱寂,月华如洗,沉醉其中,耳畔似乎回荡起德彪西悠扬的《月光》;这里更拥有着充满着古典主义的理性的肖像,一笔笔的细腻描绘如相机般定格了中产之家优雅闲适的瞬间,那个令人心驰神往的时代,穿着华美的年轻少妇和仆人抚弄着笼中的鹦鹉,青涩的少女穿着米白色的长裙,丰腴的手臂随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黑暗深邃的眼睛仿佛望尽秋水。

在这里,我找到了两幅有趣的肖像:

一个是戴着灰色草帽一袭长衫的俊俏青年坐在山顶的一块岩石上,忧郁的眼睛注视着远方,身后,是昏暗天空下陡峭连绵的山川和古朴的城堡,红色的马甲和高筒的马靴,宛若忧郁又故作成熟的少年维特;另一个,是穿着着黑色礼服白色花边衬衫的中年男人,手中拿着尚未邮出的信件,桌上的印泥和眼镜,仿佛昭示着他不凡的社会地位和生活环境,身后黑暗的背景和严肃庄重的面容,似乎就是那个与魔鬼谈判的浮士德。

或许,人至死都会是少年,少年时喜欢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看星星,长大了也会在四下无人的地方偷偷看一眼夜空。不知道在魏玛宫廷当差的歌德,是否会在某个案牍劳形的夜晚,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夜空中的星辉,怀念起那个忧郁浪漫的少年维特?

(本文作者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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