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窃·格瓦拉最终也出来打工了

2018-02-11 20:19

1.

因为研究嬉皮年代,常常有人问我,“魚老师,你觉得怎样才算是嬉皮?”,或者,“当代还有嬉皮吗?”

他们自证并加以肯定举的例子,无外乎常见的,把六十年代的嬉皮装扮包裹在身上、长发脏辫、印染披巾、阿富汗马甲、纹身、穿刺、飞叶子并消费一切亚文化产品的年轻人。他们说,这很嬉皮。

实际上他们是离“嬉皮/嬉皮精神”最远的一群人。可以称作成熟亚文化商品市场的消费者、自主入时或被动跟风的潮流青年、中二或姿势分子、缓刑小康/中产阶级、文化符号入门玩家,或者你看不惯可以直接叫傻屌,但就是和“嬉皮”以及“嬉皮精神”没关系。

发扬根本就算了,显然都没能继承精神内质,空有把玩表面装饰物的腔调,约等于对一种亚文化进行奸尸。

即便退一步要强行论“嬉皮”,李毅吧巅峰期时期的诸前辈、深圳龙华扎堆的三和大神、戒赌吧散德行的社会主义赌徒,包括快手里胸口碎大石、几把吊砖块的众多英雄好汉,哪一个不嬉皮?不知比游离主流视线内外装神弄鬼又自以为在反叛的小年轻们高到哪里去。

实际上在消费主义席卷一切、商品化浪潮不可逆、单一价值观强插喉管、特色体制又常常一拳砸到让你说不出话来的伟大复兴时代里,背向、旁观、戏谑、反讽、荒诞、解构、抽身、抵抗乃至反抗,是唯一真正嬉皮的事。

而作为此中代表,既能输出口号,又自然树立形象,还能感召大批当代青年,最终身体力行遭到抓捕的窃·格瓦拉,或许没人比他更嬉皮。

2.

起因其实很简单:他不想工作于是伙同他人偷电瓶车进了局子,结果面对记者说出的一席话语,我第一次看完只觉得太嬉皮了。太他妈嬉皮了。地道存在主义拷问,又毕现丧、戏谑和无所谓的气质:

“没有钱啊,肯定要做啊,不做的话没有钱用。打工这方面,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不可能打工的,做生意又不会做,就是偷这种东西,才可以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我由衷希望这段话在将来的十二年义务教育教材里,被要求背诵并默写全文,每周一升旗之前,校长带领学生聚众念三遍。

没有钱/不可能打工/这辈子/不会做/维持得了,说穿了就是年轻人的真实生存境况和内心愿景:的确没钱,不想工作,做生意不行,只能勉强维持生活。

只是和普通你我他不同的是,我们最终还是不得不朝七八九晚八九十,大平层格子间卖脑力和劳力,不工作是不可能的,其他歪门邪道又不会,只能混着妥协,死鱼在砧板上偶尔摆尾,最终还是面目模糊被庸常重复的生活吞没,而窃·格瓦拉选择了偷电瓶。

偷电瓶是完全的无政府主义行为,属地道无产者,决绝的不打工,实践检验真理,打工不可能打工,强调语义学,这辈子不可能打工,全局性状语表决心,偷东西不过是维持生活,略微无奈中的反身姿态,最终“生活这样子”,句号,period,升华全文中心。视频里他豪言壮语之后习惯性捞一把刘海,面露灿烂笑容,感觉就地可以坐化。

而即便进了局子,他也是开心的,无畏的,自由的:

“进看守所感觉像回家一样,在看守所里面的感觉,比家里面感觉好多了!进了里面去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哦呦,超喜欢里面的!”

这段话应该录入985硕博教材。

3.

不过也有很多人觉得,单单拎出这两段话,也没什么特别,不就是一个小偷被抓后的戏语吗?有这么多意义吗?

有。

事实上如果这段视频没有播出,好像也没什么;单看这段话,也并不稀奇。但在互联网传播与meme狂欢两相结合之后,“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就变成了一句极其强大的口号。

就像膜ha一样,大家心照不宣,共襄一场自己怎么也必须打工却想挣脱出去的虚无主义盛举。

我们终于在他人身上看到更自由的自己。

况且一句口号除了字面意思,更重要的是背后的指涉。无数疲于社会主义建设的青年们,打工是肯定要打工的,操翻老板又不会做,就只有靠精神煎熬,才可以维持得了生活的样子,而一听到“这辈子不可能打工”说出口,一下子都懂了。

自嘲也好,戏谑也好,心酸也罢,哪怕只是觉得搞笑,也都懂了:这玩完的狗样生活。

此外再加上窃·格瓦拉脏兮兮的POLO衫,没洗的长发,滋长的胡茬,不羁的肢体语言树立的落拓形象——没有一个主流人物会如此,甚至没有一个自以为体面的人会如此——又正好代表了一类不属于社会形制和规范,脱离官方宣传和媒体包装,不会融入你我社交圈层的局外人/异类的形象。

在正常社会里,这类形象掀不起波澜,但在这国当下现实中,不可能打工的窃·格瓦拉顺利进阶成为人人理想中的生活范本。

毕竟,毫无负担天天KTV跟“友仔”和“友女”们high,哪怕进局子也能谈笑风生,真的好爽。

4.

所以我觉得,如果从时代面貌的角度上讲,窃·格瓦拉的出现,说明我们仍算呼吸正常。

统一价值观和极度倾斜的价值取向已经足够糟糕了。一个人人都向同一方向看齐,向成功/钱/复兴/伟大看齐,向努力工作看齐的社会,以往历史出现过一个半,半个是乌托邦没能实现,一个是苏联结局大家都知道。而现在自愿看齐甚至变成了先富持续先富再消灭不富之后的强制。

于是与其身不由己交出自己,不如做一个不在框架内的人,一个跳出来的人,一个游手好闲的人,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一个勉强维持生活但十足开心的人,一个宁愿偷电瓶也不能且永远不可能打工的人。

而从打破流水线生活温水假象的角度上讲,窃·格瓦拉的举动堪称悲壮。

彻底向左的批判和希冀revolution的言说已经失去了效力;早失去了效力。保守和威权的铜墙铁壁又状似坚不可摧。这时候能刺穿谜障,让人猛然惊醒的举动,只剩下了奇异的旁门左道,突变的不守常规,边缘或异质的个人抵抗。

不过我们生存于盛世的特色就在于,叫嚣的人越来越多,出手的人却越来越少。

摩西开红海,身后是逃离埃及苦役的犹太人,而窃·格瓦拉打开手机手电筒四处逡巡以寻找目标的身影,恒久发散着当代年轻人祈求某种自由且自主生活的希望之光。

5.

只是可惜,窃·格瓦拉最终也出来打工了。

有评论说:我把你的话当信仰,你却背着我去上岗。

他的确去打工了,从世俗角度看,他“正常了”。

人人都不得不越来越“正常”。

只是时代变得更糟糕了。

(本文作者:子非鱼 首发于公众号格林威治嬉皮研究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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