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新怪谈:妖猫

2018-02-11 00:16

    

“十,十一、十二……十二只了。”

 

院子里一溜排开一大堆猫食盆,十几只猫凑在食盆边上,狼吞虎咽地吃东西。许三公子数完了猫数,看着一群猫的吃相,露出一幅心满意足的表情。

 

 “又多了一只?是您何时收养回来的?”旁边手里提着食料桶的婢女问。

 “前儿在街上看见一只老猫到处翻东西找食吃,实在不忍心,就抱回来了,你看,就是那边那只黑猫,绿色眼睛的。”

婢女顺着许三公子的指引,找到了那只猫,它正凑在猫群中,挑三拣四地吃着食盆里的东西。 “哎呀,还真是好看呢。公子可真是个大善人,要没有您,这些猫到处流浪,不知道得过得多惨,赶上您可真是它们的福分。” 

 

“没办法。这么可爱的小玩意,我怎么看的下去它们受苦呢。”许三公子满眼溺爱地看着那群猫,伸手抱过来一只小的,揽在怀里轻轻抚弄。那只小猫也乖巧,把毛茸茸的下巴凑到他的手指上,摆出一副舒服的表情让他挠。许三公子更加按捺不住,把整个脸凑上去,跟猫好一阵亲亲。 新捡来的老猫从食盆里抬起头,看了许三公子一眼,继续低下头吃饭了。

 

许三公子余光看到了这一幕,放下小猫笑道:“你也要抱抱吗?过来。”他伸出双手,蹲下身子,老猫毫无反应,三口两口吃饱了,扬长而去。许三公子的双手僵在空中,自嘲地一笑:“果然是猫主子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三公子家的猫更多了,屋里、院子里,随处可见,懒洋洋、静悄悄地在家里散步,睡觉,有的跟人亲,有的很孤僻;有的天天在家里待着,有的闲的没事消失几天,又若无其事地回来。

 

公子家人并不像公子那么爱猫成痴,不过也早习惯了和猫们的相处,闲的没事喂一喂,逗一逗,也消磨了不少时间。 这天老夫人睡醒了午觉,让婢子王婆给她梳头。王婆给她分好了缝,打开桂花头油的瓶子,倒出几滴要往头上抹,老夫人给叫住了:“等会儿,这桂花头油我用厌了,想换换新鲜的。我记着她三姨前阵拿来过一瓶玫瑰味儿的头发水儿,还没打开用过,你把那个拿来给我看看。”

《日本驮右卫门猫之古事》,1835年,木版印刷。图源:Teleport City

 

王婆手里攥着刚分好的一缕头发,没法撒手,她朝外面喊粗使丫头:“小毛,去把上次三姑奶奶带来的玫瑰头发水儿拿来。” 外面寂无声息,小毛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王婆心里焦躁,她刚准备放开喉咙喊,忽听到一个声音喊:“小毛,老夫人叫你!”声音酷似自己,要不是自己嘴刚张开,王婆都以为那一声是自己喊出来的。 

 

王婆大骇,她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头发,老夫人也回过头,两人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王婆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院里没人,只有几只猫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趴在太阳底下打着瞌睡。绿眼老猫也在其中,它弓起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回过头看了王婆一眼,一闪身蹿上了墙头。 “小毛,是你吗?你给我过来!”王婆没看出什么异样,恢复了常态,继续喊。这一次,从墙头上传来了声音:“小毛没在。” 这一次王婆结结实实地听出了来源,那是从那只刚蹿上去的黑猫口中传来的。

 

王婆吓得魂飞魄散,急回身进屋,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尖叫:“不得了了老祖宗,有妖怪!” 内院里的吵嚷声惊动了外院的家人们,三公子和几个姐姐弟弟全都跑了过来,老猫一时已经不知去向。王婆像打摆子一样一阵好抖,好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

 

几个公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四弟说:“须得赶紧除掉这妖物!”

 “都怪你瞎捡猫,看看捡回来个祸害了吧?”大姐怪罪地看了许三公子一眼,埋怨起来。 

许三公子一听也急了,抢白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捡回来的祸害?它来咱家这么久了都没事,要是祸害早就露出来了。现在才闹妖,肯定是家里有怪物作祟的。你成天在屋里又念经又扎小人的,多半就是你给招来的祟,附在了猫身上!”

 “你!我念经关你屁事?我扎小人咒的都是害我的人,怎么可能跑到咱们家。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亏心事我不知道,要是有祟,也是你招来的。”大姐不依不饶,其他人纷纷插进来劝架,屋里一时乱成一团。

老夫人及时喝止了他们:“别吵吵了,赶紧办正事。让王福和阿四去把那只猫抓回来,赶紧干掉。” 

 

大家不吭声了,准备散去该干嘛干嘛,许三公子突然说:“等一下。”他沉吟了片刻,说:“这猫成了怪,如果杀死在家里,恐怕还会作祟咱家。不如弄到外面,扔河里淹死,它闹妖也回不来。”大家想了想,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了头,大姐马上出去喊了王福去办事。 老猫晚晌回家的时候,刚一跳进院子,就被一条竹筐从天而降扣在了地上,紧接着筐一抬,一条麻袋兜住筐底,把它就势滑进了麻袋里,随后口一扎,就被人扛在了肩上。 

《猫之东海道五十三次》,1850年,木版印刷。图源:WikiArt

 

王福和阿四一路聊着,朝城南的河边方向走。老猫先头还在麻袋里挣扎着,搞得阿四不得不把麻袋拎在手里,以免老猫的爪子透出麻袋,划伤自己。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发现无济于事,老猫就不再挣扎了。阿四确定它不闹了,就继续背在肩上,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不对劲。”阿四停下脚步,看了王福一眼说。两人把麻袋卸在地上,从外面用手摸,麻袋还是保持着鼓鼓的形状,但摸起来并不像猫。王福小心地把扎麻袋口的绳子解开一点,使它露出一点缝,从外面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似乎还在,但一动都不动。王福一点一点地把缝隙加大,借着外面照进去的光亮,终于看清,里面是一截树根。 

 

王福不敢动,他重新把袋口扎紧,狐疑地看着阿四,说:“是猫怪变身了吧?它跑不出来啊。” 阿四也不敢说什么,他吞吞吐吐地说:“那,咱们还是,扔河里去吧。连麻袋一块扔进去,咱们可没放走过它。” 俩人打定主意,揪起麻袋一溜小跑,一直跑到河边,捡了根树枝在水里探了探,找了一块深的地方,将麻袋整个扔了进去。俩人一直看着麻袋晃动了一阵,慢慢沉入水中,才回了家,打算跟老夫人汇报。 没想到王福二人到家,猫先回来了。它蹲在大门口的鼓石上,看着王福和阿四蹑手蹑脚地走近,起身打了个哈欠,施施然朝门内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王福和阿四吓得魂飞魄散,他俩冲进大门,一边朝后院老夫人房狂奔,一边大喊:“猫怪!猫怪回来了!” 家里人迅速地集合在了老夫人房中,人手抄着一件家伙。黑猫好整以暇地穿过大院,进了内院,穿过镇定自若地吃着东西、晒着太阳的猫群,伸前爪一撩门帘,跳过门槛,一跃蹿上门边的梳妆台,向着那群各自手持武器,挤在屋子最里面的人群: “想弄死我?你们还嫩点!”

 

 “以为给我点吃的,给我个住处,抚摸抚摸我,就拥有了处置我的权利?以为一点施舍,就换走了我的自由和生命?你们想什么呢?”老猫在梳妆台上边踱着步,边慢悠悠地说着。它的眼睛根本不看那群人,但它的气势压倒了人们,让大家没有一个敢上前。 “我在你们家,只不过是暂时的停留。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想走,那都是我的意愿。我留下,是给你们面子,可别以为是贪图你们什么,哪儿没口饭吃?” “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主事的许三公子,几年前在刑部靠着收钱捞人发家,拿正义当私器,吃了原告吃被告。现在换个地方,收养一群流浪猫,就以为自己洗白了?你家大姐,整天恨人有,笑人无,一边吃斋念佛假装心情平静,一边求巫下蛊诅咒他人,伪善这个词就是给你设计的,为什么一直嫁不出去你心里没点数么?老夫人穷人乍富才几年啊,端得一副好派头,天天对亲戚挑三拣四,以为自己已经是诰命夫人了吧?四弟外表懦弱内心刻毒,你现在是年龄还小,等你长大点比你哥还狠……” “至于你们几个……”

 

老猫停住脚步,扫了一眼,几个仆人更加伏低了身子,个个露出一副畏缩的表情。“你们偷家里的东西,跟邻居张家长李家短,哪一件我都知道。我不过是懒得说。” 老猫跳上了窗台,轻轻一拨,打开了销子,伸爪一推,窗户无声地开了。老猫没有回头,懒洋洋的声音继续飘过来:“别惦记弄死我啦,你们也配?我在你家他家,想待了就待两天,待腻了自己就走了。千万别把自己当谁的主人,我们不过是拿你们当个客栈。”话音还飘在空中,老猫已经一个纵身,消失在园中。 过了一阵,剩下的人们才慢慢活动起来,因为被暴露了隐私,大家互相看了看,都有些羞惭。沉默了一会儿,许三公子颤着声音说:“外面那些猫,快快都赶了出去罢。”

 

其他人纷纷和应,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动手。

 

 原故事来自《夜谭随录》猫怪 

 

某公子为笔帖式,家颇饶裕,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得人生之一乐焉。上下食指甚繁,而犹喜畜猫,白老乌员,何止十数。每食则群集案前,嗷嗷聒耳,饭鲜眠毯,习以为恒。适饭后闲话,家人咸不在侧,夫人呼丫环,数四不应,忽闻窗外,有代唤者,声甚异。公子启帘视之,寂无人,唯一猫奴踞窗台上,回首向公子,面有笑容。公子大骇,入告夫人。

诸昆弟闻之,同出视猫,戏问曰:“适间唤人者,其汝也耶?”猫曰:“然”,众大哗。其父以为不祥,亟命捉之,猫曰:“莫拏我,莫拏我!”言讫一跃,径上屋檐而逝,数日不复来。举室惶然,谈论不已。 一日,小婢方饷猫,此猫复杂群中来就食。急走入房,潜告诸公子。诸公子复大扰,同出捉之,缚而鞭之数十。猫但嗷嗷,倔强之态可恶。欲杀之,其父止之曰:“彼能作妖,杀之恐不利,不如舍之。”公子阴命二仆,盛以米囊,负而投诸河。甫出城,囊骤穴,临河而返,猫已先归。直至寝室,启帘而入,公子兄弟方咸集父母侧论猫事,瞥见猫来,胥发怔。 

猫登踞胡床,怒视其父,目眥欲裂,张须切齿,厉声而骂曰:“何物老奴!尸诸余气,乃欲谋溺杀我耶?在汝家,自当推汝为翁;若在我家,云乃辈犹可耳孙,汝奈何丧心至此?且汝家祸在萧墙,不旋踵而至,不自惊怕,而谋杀我,岂非大谬!汝盍亦自省平日之所为乎?生具螾蚁之材,夤缘得禄。初仕刑部,以距得上官心。出知二州,愈事贪酷。桁杨斧锧,威福自诩。作官二十年,草菅人命者,不知凡几。尚思恬退林泉,正命牖下,妄想极矣!所谓兽心人面,汝实人中妖孽,乃反以我言为怪,真怪事也!”遂大骂不已,辱及所生。举室纷拏,莫不抢攘。或挥古剑,或掷铜瓶,茗碗香炉,尽作攻击之具。猫哂笑而起曰:“我去,我去,汝不久败坏之家,我不谋与汝辈争也。”亟出户,缘树而逝,至此不复再至。 半年后,其家大疫,死者日以三四。公子坐争地免官,父母忧郁相继死。二年之内,诸昆弟、姊妹、妯娌、子侄、奴仆死者,几无孑遗。唯公子夫妇及一老仆暨一婢仅存,一寒如范叔也。 闲斋曰: 妖由人作,见以为怪,斯怪作也。唐魏元忠谓:“见怪不怪,其怪自灭。”非见理明晰,不能作是语。虽然,内省多疚,亦不易作坦率汉。

 

来自公众号:时拾史事(IDhistorytalking),作者: 乱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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