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10月8日 4:31 下午
诗与我
徐明旭
我的爱好诗,始自刚上初中。偶尔得到一本《唐诗一百首》,立即被迷住。然后是《宋诗一百首》、《唐宋词一百首》、《唐诗三百首》、《宋诗选注》、《唐宋名家词选》,再后就是各大家的选集。当时我正师从朱芾甘先生学画山水,只对写景诗词感兴趣,“诗中有画”的王维自然成为首选。光读还不过瘾,于是钞。当我发现鲁迅年轻时也爱钞诗,曾把当时报刊上他喜欢的诗钞成一集,名为《桐花阁诗钞》时,非常钦慕,很想给自己的钞本也起一个风雅的名字,可惜未成功。除了诗词,我还喜欢写景古文,诸如<岳阳楼记>、<永州八记>、<醉翁亭记>、<赤壁赋>等,也钞了一本。
光钞不过瘾,忍不住学着写。可惜没有格律知识,只能写打油诗。我非常苦恼。
上高中后,在亲戚家发现《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不禁欢喜若狂。原来诗可以这样写,这样平易、这样亲切—-那时我刚开始感到“青春的苦闷”,看到情诗格外动心。于是又钞,把那本诗集全部钞下来—-而且仿照原书直行—-又把当时能借到的二、三十年代新诗人的情诗与写景诗全部钞下来。其中最完整的数闻一多、郭沫若、朱自清与郑振铎,因为他们都有全集与文集—-郑振铎的诗实在太差劲,但我也如获至宝地钞下来了,可见那时何等入迷—-艾青编选的《戴望舒诗选》与闻一多编选的《现代诗钞》也全部钞下来。另外还钞了一本朱自清的写景美文。
从崇拜新诗人很容易发展到崇拜外国诗人,因为后者是前者的老师。于是又把当时能借到的外国名诗人—-普希金、莱蒙托夫、拜仑、雪莱、济慈、歌德、海涅,以及钱春绮译的《德国诗选》所选各家—-的情诗与写景诗都钞下来。因为崇拜闻一多,而闻又崇拜济慈,我对济慈情有独钟,把他的几首长诗也钞下来了。
考上工科大学后,我仍孜孜不倦地读诗钞诗,把《花间词》全部钞下来,还读了多种文学史。钞了中文还要钞俄文,我用俄文钞了几百首普希金的短诗,若干长诗与全本《叶甫根尼·奥涅金》;莱蒙托夫的几十首短诗,若干长诗;高尔基的<海燕之歌>与<鹰之歌>;甚至还有龙沙尔与海涅的诗的俄译。
钞了自然要学,从高中到大学一、二年级 ( 文革爆发前 ),我偷偷写了上百首新诗,十来篇散文,自编了一本诗文集。文革开始抄家“破四旧”时,我手头的中文钞本与诗文集全部被我偷偷销毁,放在家里的全部被母亲销毁,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只有手头的俄文钞本我舍不得销毁,也不怕左派们发现,谅他们也看不懂,无法给我横加罪名—-1970 年我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左派同学们抄了我的东西,果然因看不懂而放过了俄文钞本。
这些劫后余生的钞本成为我在贵州打工之余最珍贵的精神美食,1978 年成为我考研的敲门砖。当时许多老大学生不敢考研或考研落第就因为外语忘光了。这也难怪,文革前的大学生大都学俄语,中苏关系在文革中恶化到那样地步,谁还会对俄语感兴趣?我敢说文革十年中,除了俄语专业人士外,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会象我这样津津有味地读俄语背普希金诗。我对古诗古文与现代文学特别是鲁迅的爱好也帮助我考上了现代文学研究生—-考题中有背诵并诠释鲁迅诗<题呐喊>与点断并翻译鲁迅<魔罗诗力说>一段,各占百分中的二十分。许多考生没有想到会考古诗古文,束手无策。我也没有想到,却胸有成竹—-从而弥补了大学期间因文革而没有学到专业的缺陷。真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说也奇怪,考上研究生后,我就对诗歌失去了兴趣。这跟我在文革中的惨痛遭遇及思想解放运动有关,那时认为只有小说才能深刻地描写社会、表现深刻的思想,而诗歌不过是轻飘飘的游戏,情诗更是甜腻腻的梦呓,只能作为繁重工作之余的消遣—-我这里指的是风靡当时的舒婷、顾城、北岛的朦胧诗,他们继承了戴望舒、何其芳、卞之琳的技巧与风格。
光阴似水,老年不知不觉来临,我对情诗几乎到了厌烦的程度,连我最崇拜的普希金与海涅都不例外,更不必说中国现当代诗人了。我只对抒发人生感慨、蕴涵人生哲理、表现生活情趣、生动描绘自然的,语言流畅、清新隽永的诗感兴趣。例如我年轻时最喜欢普希金的<致克恩>( 能用俄语背诵,每诵则感动莫名 ),如今最喜欢<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古今中外第一好诗,不仅哲理深刻,而且音韵优美 ) 与<冬天的早晨>;我年轻时最喜欢戴望舒的<雨巷>( 每逢雨天必低吟 ),如今最喜欢<我的记忆>与<寂寞>;我年轻时喜欢郭沫若的<日暮的婚礼>与<天上的街市>,如今则喜欢<夜步十里松原>;我年轻时喜欢徐志摩的<雪花的快乐>与<沙扬娜拉>,如今则喜欢<月下雷峰影片>与<再别康桥>;我年轻时喜欢闻一多的<红烛>与<青春>,如今则喜欢<死水>与<末日>;我年轻时喜欢李金发的<弃妇>,如今只喜欢<律>;何其芳与卞之琳的诗我文革后才看到,前者我只喜欢<花环>与<秋天>( 诗味浓郁 );后者我只喜欢<断章>与<轶句>*( 哲理隽永 )……40年前令我迷恋不已的新月派、象征派与现代派的绝大多数诗作如今味同嚼蜡,连我对之五体投地的徐志摩与闻一多也只有少数可读,其他新月派的浅薄寡淡较之自由派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后两派除戴望舒与何其芳外更令人失望,那半文不白的语言与故弄玄虚的哑谜简直是对汉语的糟蹋—-李金发始作其俑,许多人蜂拥而上,连卞之琳也难辞其咎—-就象抽象派绘画是对色彩的糟蹋一样。事实上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谜底是什么,更不必说谜不等于诗—-平铺直叙固然不象诗,故弄玄虚也不是诗,关键在于有无诗意诗味—-可惜的是舒婷顾城北岛之后“崛起的诗群”也陷入了同样的泥沼,无怪乎今天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还多。
与此同时,我对古典诗词萌生了新的兴趣,特别是其中沉郁苍凉地感慨人生的佳作—-例如张籍的“汾阳旧宅今为寺,犹有当时歌舞楼。四十年来车马散,古槐深巷暮蝉愁”—-正与我的老境寂寞相共鸣。情诗毕竟是青年的玩具,老人也玩岂非笑话?
2003,3,5
* 让时间作水吧,睡榻作舟,
仰卧舱中随白云变幻,
不知两岸桃花已远。
—-卞之琳《十年诗草》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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