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公墓
徐明旭

  上海淮海公园原是法租界公墓，人称法国公墓，俗称外国坟山，与我家只有一街之隔。我上小学时，每天都要从它门前经过。由于围墙阻挡，看不见里面。1958年春，由我所在小学出面联系，让我所属的少先队小队进去“捉麻雀”，才使我得窥其庐山真面。
  我一进去，就被无数精美的大理石雕像、墓碑、十字架与祭亭震撼了。那墓碑与十字架上庄严堂皇的洋文与简洁有力的浮雕，那相貌奇特、神情肃穆、赤身裸体、栩栩如生的安琪儿与悲哀女神，无不给我以强烈冲击。虽然那时我只是个小学生，对西方艺术几乎一无所知。但法兰西文明的魅力仍使我的幼小心灵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同时又有点害怕死人作祟，幸亏我们人多，又在白天，还有胆子玩。
  公墓保存得很好，到处草木茂盛。我们没有捉麻雀，而是热心采食已经发红的桑椹。幸亏我们离开时，管墓人没有查问我们有否捉到麻雀。仅仅过了一两个月，政府决定把它改造成淮海公园，所有墓碑、石棺、雕像、十字架与祭亭都被砸得粉碎。所有遗骸都被装进大瓮运走。周围盛传有的石棺中死人栩栩如生，还有数不尽的闹鬼故事。这年秋天，大功告成，那时我已进初中。我与姐姐、弟弟去游玩时，看不到任何公墓痕迹。只有中央的哥特式袖珍教堂房子还在，里面面目全非，变成公园管理处。由于面积太小，公园没有水池与假山 (文革中用挖防空洞的泥造了一座小土堆)，更没有参天古树与百年紫藤。但它仍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春天我去那里寻找第一丝柳叶与第一朵迎春花、桃花、杏花、蝴蝶花、碧桃与垂丝海棠。夏天我去那里听蝉乘凉。高中时我狂热爱上文学，特别是诗歌。读了雪莱的<夏日黄昏的墓园>后，我久久注视着淮海公园里哥特式教堂遗留的尖顶 (顶上的十字架早已被砸)，用力回忆法国公墓的最后情景，为它的毁灭无限感伤。文革开始后，连这个哥特式尖顶都被削平了。同时一夜间冒出无数退休工人，把淮海公园变成老人院。他们坐满了凉亭、茶室、长凳与花坛的水泥围栏，以至许多老人游园时必须自带小凳。改革开放后，这里开起了咖啡厅、饭馆、花店与儿童游乐场，把老人们挤到角落里去了。至于花坛草坪，反而变成公园配角。法国公墓或外国坟山的名字，恐怕没有几个人记得了。
  在我读雪莱<夏日黄昏的墓园>近30年后，我去了美国。我失望地发现，美国的公墓非常简陋，没有大理石雕像与祭亭，只有小块石碑，毫无艺术性可言。我认识到只有法兰西民族才有那样的艺术基因，我于是更加怀念法国公墓。
  在我读雪莱<夏日黄昏的墓园>40年后，我终于造访了巴黎拉雪兹神父公墓。当我看到久违了的大理石墓碑、十字架、祭亭、安琪儿与悲哀女神时，仿佛遇到了童年时代见过的、早已逝世的友人，同时产生“莫非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幻觉。
  这个世界闻名的公墓里有五千多颗树，葬着一百多万人，每年有二百多万游客。这里长眠着巴尔扎克、莫里哀、萧邦、罗西尼、王尔德、普鲁斯特与其他许多名人，还有普法战争阵亡战士纪念碑与巴黎公社墙。由于时间紧迫，我只瞻仰了巴墓，途中路过普法战争纪念碑。我年轻时读过巴翁许多小说，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如今虽不再崇拜 (他的文笔实在太繁琐)，仍然非常敬佩他。在灿若群星的法国作家中，能把各个阶级、阶层、种类、职业、身份、年龄的人物都描写得栩栩如生，作品数量又如此惊人的，恐怕只有他一人，就凭这点也不朽了。不知为什么法国人只承认雨果、左拉与大仲马为伟大作家，把他们葬入伟人祠 ( 万神庙)*，却冷置了巴尔扎克。
  坟墓的大小与装璜也象房子一样反映建墓者的财力。这个公墓里大多数墓都没有墓主雕像，只有少数有雕像，极少数有全身雕像。巴墓介乎中间，有一个栩栩如生的头像，从两米多高的墓顶冷静从容地、洞察心灵地俯视来者，令我想起罗丹博物馆里的巴翁塑像。在那两尊著名的塑像中 (一尊裸体，一尊睡衣)，我更喜欢裸体，因其更生动地表现了号称“文坛拿破仑”的巴翁得意洋洋、踌躇满志的神情。巴翁终生贫穷，债台高筑，英年早逝，未能尽才。法国人虽然喜欢他的小说，却不肯资助他。倒是俄国贵妇人爱娃崇拜他、爱他、资助他，同他结婚。这座墓就是她修的，她也葬在这里，墓碑上还刻有她的名字（她与前夫的女儿也葬在这里）。她的爱和情义使她和巴尔扎克一起不朽了。
  巴墓前有一枝花，说明除我外还有人崇敬他。墓前两个石雕花盆里长着两小丛青苍可爱的菖蒲，好象今年刚种的一样，象征着巴翁作品的生命力。我在墓前留影时，几个象是美国来的白人游客驻足冷眼旁观，想必是探究墓主的姓名身份。如果他们没有看见我在那里留影，恐怕不会在巴墓前停留，这又说明了文学的衰落、时间的无情，伟大如巴尔扎克也无可奈何。其他比巴墓更豪华的有钱墓主，如今还有几个人知道他们是谁？
  人生原不过是个梦，何须留什么痕迹？      
             2002，8，24，第二次游巴黎归来后写定
  *巴黎万神庙里共埋葬了 70 个名人，其中作家 6 人。除了雨果、左拉与大仲马外，还有伏尔泰、卢骚与马尔罗。伏与卢的名声主要来自思想家，马曾任文化部长。他们三人葬入万神庙主要因为文学之外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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