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06月26日 12:49 上午
“六四”诗歌20年回顾
文:明迪
图: CZ, Caoxia, Chaidajiao
关键词:1989,六四,诗为见证,记忆文学,超越政治
所有的日子/都绕不过“六月”
——师涛
1989年,不仅仅属于中国人的记忆。20年前,整个世界发生了巨大变化,对西方乃至全球最具影响力的事件是德国柏林墙倒塌,此外还有:1989年美国前总统老布什上台,伊朗霍梅尼去世,苏联军队撤出阿富汗,美国军队进驻巴拿马,南美独裁政权相继垮台,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终结,罗马尼亚革命爆发等等。如果我们把镜头对准中国大陆,那一场震惊中外的六四事件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而如果要完全超越政治地去关注中国诗歌在那一年以及随后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变化,焦距又模糊起来。本文尽量“去政治化”,在诗与历史复杂而难辨的关系中,理出几条线索,把20年来有关六四题材的诗歌作一次相对集中的梳理,并超越诗歌流派,打破知名诗人和普通诗歌写作者之间的界限,仅就诗歌文本本身的价值来回顾和简评六四诗歌。
(一)“六四”诗歌的定义及范畴
“六四诗歌”,指与六四这一历史事件及89学运有关的诗作。
王军涛在《珍惜流亡》一文中写到:“80年代北大校园有三个杰出的学生诗人﹕海子﹑骆一禾和老木。我与海子曾匆匆相识在政法大学。那天,一批当年北大校友聊天。海子略显忧郁,说话不多。就在89学运爆发前夕,海子卧轨自杀。我与骆一禾相识在1985年我组织的一次郊游。他最好的朋友在那次郊游中淹死在怀柔水库。89学运期间,骆一禾参加绝食,仅数日就突发心脏病死亡。他是89学运死亡的第一人。在发起首都各界爱国维宪社会协商联席会议后,我开始认识老木。我至今记得他激动地向我说,如果89学运早一些时候爆发,海子不会自杀,他将在这场伟大的运动中找到自己心灵的位置。而骆一禾的意外病故,使得他成为唯一幸存的北大校园诗人。老木感到自己不仅应当代表自己﹑而且应当代表亡友投身这场伟大的运动。我至今难以忘怀他说此话时脸上和眼中洋溢的光芒!”
这段回忆文字并非完全准确,王军涛也并非职业诗人,而有着物理系学生/政治异见者/六四亲历者/流亡政治学者这样一个复杂的身份,他在76年的四五学运中因写了4首七律而坐牢224天,一个字一天。从这段回忆及其它文献中看出,“北大三诗人”(海子、骆一禾、西川)中的骆一禾参加了89学运,5月14日到广场声源学生,当天脑溢血昏倒送进医院;笔名为老木的北大诗人刘卫国是广场上的宣传部长;89年4月到6月初是一个很振奋、波动很大的时期,参与运动的诗人和诗歌写作者主要有当时的大学生、研究生、毕业不久的年轻诗人、以及同一年代的其他诗人。这一时期的诗人受80年代大量涌入的外国文学作品和哲学书籍的影响较深,创作风格多样化,以抒怀为主,并具有象征性特点。
今年春天,我们目睹了中国诗歌论坛上铺天盖地的纪念海子的文章,但很少有人提及骆一禾,老木已被彻底忘记。人们在谈到海子时都非常谨慎地提到那个历史事件。我并不想去猜测海子如果活着是否会投身到天安门广场,是否会燃烧新的诗歌生命,我只是想了解当时的诗人们状态如何,是否以诗歌声援或者批评激情昂扬的学生,诗歌这一文学媒介在这个历史事件中起到什么作用。我发出了两批电子邮件和几个电话留言,一半人作了回复,一半人沉默(大陆体制内诗人保持沉默我完全理解)。有几位参与了89学运的当年学生、研究生和青年教师回忆说,不记得天安门广场上是否有过诗朗诵,但当时出现了很多诗和歌词,比如《以生命的名义发言》、《我们都在哭泣》、《不要问我叫什么名字》等等,在广场上流传,北大三角地以及其它院校有人张贴也有人手抄诗歌,振奋人心的事件有刘晓波、侯德健等“四君子”的声援,崔健6月2号也到广场去演唱。几位诗人和歌手回忆说,崔健的《一无所有》和《最后一枪》代表了那个时代年青人的精神世界,直到今天一听到他的歌就热血沸腾,然后是茫然,以及巨大的悲伤。
关于“六四诗歌”的整理与出版,香港的陈智德先生在“六四文学目录初编”中提到余光中主编的《我的心在天安门——六四事件悼念诗选》(台北正中书局,1989)、黎海华和李淑华主编的《虽然那夜无星——心系天安门》(香港突破出版社,1990)、吴萱人和杨晴主编的《壮歌铸血——八九民运原诗搜集》(香港,1999)、以及蒋品超主编的《六四诗集》(六四文化传播协会/香港博大出版社,2007)。前三本收集了1989年六四期间两岸三地的六四诗歌及歌词等。孟浪及另一位诗人的评价是,六四期间出现的诗,多诉诸于一时爆发的朴素情感,失之粗浅直白,很多作品缺乏诗意,在时过境迁之后便无文学价值。以我个人有限的阅读经验来看,出自于这两位流亡诗人的评价似乎是中肯、客观的,六四事件之后经过思考和推敲的作品才更有诗学上的价值。
那么,让我们把镜头拉向六四之后漫长的二十年吧。二十年对于诗人的创作生命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大多数人已将情绪和记忆沉淀下去,或将诗歌视野转向对生活和生命的关注。由于事件的波击影响,其他未参与运动的诗人也在每年的纪念日写及这一题材的作品。所以我们对六四诗歌的研究分为“六四题材的创作”和“六四诗人”这样大致的两类,前者包括任何诗人(无论是否亲历过六四)所写的涉及六四主题的诗作,后者泛指参与过89事件(不仅仅在北京)的诗人以及他们后期的诗歌创作,并围绕这两大类作品来探讨诗歌的作用:见证与记录、感怀与追思,记忆与思索,自省与警醒、或质疑,以及心灵的救贖。
在资源极其有限的情况下,蒋品超等人在“六四”18周年编辑出版的《六四诗集》相对而言是迄今为止最全面、最新最厚的一本,不可忽视,虽然这本诗集的出版引起过一些争议,主要针对编者是否有权对作品进行修改,它仍然是一部重要的参考资料。海外博讯论坛版主草根与蒋品超针锋相对,并整理出六四诗集网络版,我目睹了这场论战,并参考了草根版(600多首)。草根收集的网络版的特点是去精英化,体现了“草根”精神,并且保留了网络上原URL网址,但很多作品没有注明日期,一旦原URL消失就无从查寻写作日期。蒋品超编辑的版本考虑政治因素比较多,很多优秀作品因各种原因而没有编入。
相关的纪念专辑也是很珍贵的资料,比如孟浪编选的《“六四”10周年纪念专辑》(《前哨》1999年6月号),其中包括孟浪、严力、贝岭、雪迪、陈建华、杨小滨、廖伟棠、徐江的诗作。其它诗刊及文学刊物也有过不同时期的专辑或零星发表的六四题材诗作,比如北美《新大陆》诗刊,网刊《华夏文摘》和《枫华园》,台湾《创世纪》等,香港《九分壹》、《打开》、《字花》等。中国大陆诗人太含蓄的作品,暂时没有收入,比如有人说韩东的《爸爸在天上看我》隐射六四,类似的作品还有很多,但如果作者自己没有表态或者意象极其隐晦,硬把这类诗纳入讨论范围就未免有“诛心”之嫌。

(二)诗,有关见证
从写作日期上来判断,张伯笠的《长相思•雨夜送耀邦》(89年4月15)可能是第一首六四诗歌。而在此之前,骆一禾似乎预见了即将来临的风暴:
这一年春天的雷暴
不会将我们轻轻放过——骆一禾《灿烂平息》(1989年2月)
黎明手捧亲生儿子的鲜血的杯子
捧着我,光明的孪生兄弟
走在古波斯的高原地带神圣经典的原野太阳的光明像洪水一样漫上两岸的平原
抽出剑刃般光芒的麦子——骆一禾《黎明》(1989年3月)
骆一禾的诗歌风格也许同海子的很接近,但比海子成熟,老木更善于修辞,比如他们三人都喜欢用“太阳”这一意象,老木用得更娴熟:“太阳跌碎了/一地金黄/大街上飘过/一个长着金发的姑娘”。我在互联网上搜索老木“六四”之后的诗作,没有搜到。王军涛94年在巴黎街头遇到老木时,老木几乎精神崩溃,抱着王军涛痛哭,后来据说疯了,这是个人也是时代的悲剧。
太阳这一永恒的意象和灵感源泉,似乎在六四期间以及后来都用得特别多,也许是前途渺茫时希望看到一线希望。
十年前的这一天
黎明犹如一件血衣
太阳,被撕碎的日历——刘晓波《站在时间的诅咒中——“六四”十周年祭》
在六月,太阳孤独得象一个椰子
夜被腌干,晾晒在高高的椰树上——茅境《六月》
燃烧的心,
熄灭于
荒凉的死寂。
枯死的心,
化作风裂的巨岩。岩石之巅,
永恒与无限构筑的祭坛上,
供奉着
一滴坚硬的血,
一片灿烂的冰,
一缕金羽毛般的阳光。——袁红冰《祭坛》(1989.6.4.)
袁紅冰是个唯美主义者,崇尚语言的华丽和抒情的极致,即便在六四当天也没忘遣词造句的讲究。让我们把镜头暂时移向北京之外,廖亦武写给女儿的狱中诗让我们看到他细腻温情的一面以及他极善于营造意境的功力,读了催人泪下:
让我坐进角落
在臆想的祈祷间里
用反铐着的双手
为你划个十字
妙妙,我的女儿探头探脑的小东西
我每天从灰尘里吃你
水泥天窗一块块分裂月亮
我看见你
从那迷蒙的山峦或马鞍
跌落——廖亦武《狱中诗——为女儿而作》(1991.7.1)
旅居瑞典的茉莉以散文和随笔见长,在北美独立评论上看到她贴出诗,我感到意外,一个“无声无息”道出几多悲凉和无奈:
我们死得无声无息,
凄凄荒草遮掩了痕迹。——茉莉《我们死得无声无息》(1989年9月于湖南邵阳看守所,2007-06-08修改)
那一年
我正年轻
年轻得只存在良心
年轻得只存在坚信自己能让射来的子弹弹回去——蒋品超《那一年》(1999年9月26日)
不要在六四凌晨怀孕
据说
孩子生下来
头上有一个弹孔遇到六四出生的孩子
我会看一看他的腹部
是否有
履带压过的痕迹——草根《不要在六四凌晨怀孕》(2007-06-20 01:47:31 )
读这些真诚之作,不由得想到虽然“坏诗皆由真诚所致”(王尔德语)但真诚并非一定出坏诗。当年的参与者如今已是优秀诗人的桑克也是一位真诚的诗人,收到他寄来一首从未发表过的诗作《习作》,深为感动。他还推荐了一首他曾经评论过的张海峰的一首诗,据他说此诗90年代初在北京高校以及后来在互联网上都有很大影响:
士兵们挎着枪走进商店
也买糖果和花生,而子弹在枪膛里。
我们戴柔软的帽子,他们戴
钢盔。在下班的人流中,
他们是这样不同。那一年,我们夜夜喝酒、抽烟,
向楼间花园投掷酒瓶,
坐在台阶上迎风流泪,
走在凌晨放声歌唱。——张海峰《诗五十八章•36》
慢慢从手势上恢复自己
然后从目光的落脚处那些看不见的痕迹
还在原地
我以为不在了呢雨后的新泥
和人们梦见的那些东西
接吻
变得踏实了墙上残留的碎纸
使我变成
现在这副样子走廊或水房里
该唱歌的时候还唱歌——桑克《习作》(1989.6.11.于北京)
我开始把握不了最后一行的含义,询问之后才得知他其实很长时间拔不出来,每日以泪洗面,“唱歌”不是指恢复日常生活,而是指唱《国际歌》。无不讽刺的是,这首国际共产主义之歌,当年鼓舞着多少青年学子冲向天安门广场,呼吁和诉求资本主义的民主自由,单纯的理想和热情最后被共产主义扑灭。
作为见证的,不仅是诗人的身体、眼睛、大脑、情感,更是诗歌本身。
我的肉体征服了子弹
我被子弹完全射穿
但是,我藉此无形无骸,可以布满整个北京——刘自立《一句诗,阻挡一辆坦克》(2008.6.2.)
从来没有一首诗
可以
挡住坦克
但是每一首坦克碾碎的诗
都被履带
播种在地里
长出悲悯——杨建利《坦克与诗》(2003年10月)
杨建利这首诗的题记是爱尔兰诗人希尼《舌头的管辖》中的一句:“从来没有一首诗可以挡得住坦克”。
据旅居瑞典的文学评论家傅正明的一篇评价中国异议诗歌的文章《有诗为证》,诗人杨炼曾于六四事件后在新西兰发起了为死难者及一切为自由理想而献身的先驱们竖立诗碑的活动。89年9月17日竖立于奥克兰市的五吨重火山岩的宏伟诗碑上,刻着杨炼的中英文诗句:“你们已无言,而石头有了呼声 THIS STONE STANDS AS WITNESS FOR THOSE WHO CAN NO LONGER SPEAK”(石头为那些不能再发声的人们见证)。石头象征诗歌,石头本身的硬度、坚韧、和吸收声音的功能是一个极具有力度的作为见证物的意象。

(三)诗,有关记忆
89年以后海外涌现了很多以六四为题材的小说,但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这里仅提一下哈金的英文长篇小说《自由生活》(2007)。诗人出身的哈金在小说中创造了一个留学生移民诗人“武男”。武男同哈金本人一样远在美国从电视上看到六四天安门事件而决定留下来,经历了一番艰苦创业之后终于成为一个独立的诗人,小说后面附录的25首诗中有5首与本文主题有关:《启示》、《合同》、《祖国》、《哀悯》、以及《交锋》。我在这里想讨论的是诗歌和小说一样不仅代表个人声音,也代表一种集体记忆,也就是说,作为直接或间接的历史见证人,诗人和小说家一样可以用文字记录历史事件,使之不被彻底遗忘。但这种集体记录是非常个体化的,从个人视角出发,以个人的感悟为基准。文学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承载历史的记忆,而每一个个体的记忆方式又是不尽相同的。
记住一个人无辜的死
必须在眼睛正中
冷静地插进一把刺刀
用失明的代价
换取脑浆的雪亮
那种敲骨吸髓的记忆
只有以拒绝的方式
才能完美地表达——刘晓波《站在时间的诅咒中——“六四”十周年祭》
我几乎不知道刘晓波是一位诗人。这首诗让人感慨,由于第二种谋杀,人类不得不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来抗衡健忘。写诗就是为了保存记忆。下面是我从其他诗人的作品中挑出的有关纪念六四的诗或诗句,风格不一,有平缓的叙述(内显张力),有激昂的呐喊(并非口号而是熔岩般宁静中的撼动):
风在耳边说,六月
六月是张黑名单
我提前离席
请注意告别方式
那些词的叹息
请注意那些诠释:
无边的塑料花
在死亡左岸
水泥广场
从写作中延伸
到此刻
我从写作中逃跑
当黎明被锻造
旗帜盖住大海
而忠实于大海的
低音喇叭说,六月——北岛《六月》(1996)
在没有睡眠的时间里
他们向我们招手,我们向孩子招手
孩子们向孩子们招手时
星星们从一所遥远的旅馆中醒来了一切会痛苦的都醒来了
他们喝过的啤酒,早已流回大海
那些在海面上行走的孩子
全都受到他们的祝福:流动流动,也只是河流的屈从
用偷偷流出的眼泪,我们组成了河流……
——多多《居民》(1989)
我听见无数头骨在钢轮下碾碎的声音
从北方传来!还有凄厉叫喊的影子
在子弹下惨痛仆倒我看见无数晶莹的眼睛溅落,带着
最后一滴泪水,化为腥味的空气我触摸到新鲜的血烧成灰土!
从谎言到屠刀,只有一夜之隔!
被掏空了内脏的广场,恐怖,死寂
烟缕如鬼魂飘泊
尸体的气味!凝冻着
如石碑,冰冷,成为记忆——杨小滨《一九八九(组诗)——挽歌》(1989.6-7于上海)
不但是继续抗争的生者,而且死不瞑目的死者,在请求
诗歌作证——我们的肉体展开
我们躺着,感受
梦想一刹那离开时肉体的压迫
时间从上面滚过去
——雪迪《站在死者后面》这个日子
是刺刀尖上
没有收敛的
记忆——
是带血的翅膀
滴下的
呼喊——
是死者眼睛里
没有阖上
的天空————黄翔《祭奠》(1996年6月4日)
自由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公主无坟、何处话凄凉?
海外相逢都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
坦克窗,学生装。
民主难言,谁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木樨地,大会堂。——草虾《江城子•六四》(2007)
那年夏天之后
我开始学习
用山谷里的风筛选岁月这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
会分辨时间的人逐渐离开
风声也日益支离破碎
但是即使当黑暗降临山谷
还是会有生命的刀划过皮肤
疼痛然而亲切当天空慢慢黑暗
岁月才会因为筛选而更加清晰
作为一个守护者
我在山谷中静坐——王丹《筛选岁月》(2008.8.28.)
握紧我的手
让我的图腾烙在你的手上
请传递这一把火 直到
百年之后 我所有绝望的嘶叫凝固
而此刻回声不绝 如带雨的风
从一颗龟裂的心上抚过
那美丽的伤口 如礼花般开放
为一个最后的节日之夜殉葬——方舟子《最后的预言》(1989.12.于天安门广场)
静静地,花的飘落是这样
死亡被表达着是这样
世界如一出缤纷的悲剧
这世界,我读史——
有如在黑夜中走过巨大的刑场——图雅《纪念六四》(1991)
图雅,北美网络上曾经的传奇人物,现已销声匿迹。有的人自行消失,有的人被迫消失,但作品不会随之消亡。师涛,一个失去自由的中国诗人,其《六月》在海外网络上流传极广,朴素的语言引起了广泛的共鸣:
所有的日子
都绕不过“六月”
六月,我的心脏死了
我的诗歌死了
我的恋人
也死在浪漫的血泊里
六月,烈日烧开皮肤
露出伤口的真相
六月,鱼儿离开血红的海水
游向另一处冬眠之地
六月,大地变形、河流无声
成堆的信札已无法送到死者手中——师涛《六月》(2004年6月9日)
关于记忆,网络诗人茅镜的长诗《六四招魂》有一些奇特的意象和不同寻常的感慨,本文将节选出三部分,分三次引用。
我的六四
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皮囊
那是知了蜕下的皮
那是孵化后的蛋壳我的八九
给了我一个阴冷的夏天
从此我用冰冷的眼睛看过去
也冰冷打量眼前的你
……六四老了,掉了几个牙齿
十七岁的六四不是少女
她被命运抛弃,被爱人遗忘
她长长的指甲没有修剪,凌乱的白发没有梳理——茅镜《六四招魂》(2006年11月2日傍晚,看万润南新贴有感 )
六四第三天,杨炼和顾城一起创作了《悼词》,之后杨炼又写下《广场》。《广场》与其说是对六四的记录,不如说是一种审视,审视这个事件,审视人心,审视这个事件对人心造成的影响,审视事件之后人们面临的处境,审视人们的记忆和淡忘,审视淡忘或回避对六四的又一次谋杀。
你不在广场
交代材料里,每个人都证明:自己不在
六月,没人在广场
你得写另一个人
同样穿戴你的面孔和名字,从不走出家门
得找证据,证明你的表情早就瘫痪了
你的思想从未高过帽檐
而心被窗棱、钮扣和肋骨一道道锁着
既隔音,也避开一切空袭
肯定没有那个人在广场上跑、滑倒、呼救
听见人体中弹时,沉闷如木板的响声
黑夜被切开,带着烫伤颤抖,你爬过半张被压碎的脸
一只死眼瞪着你,瞪你成一片黑红沼泽
肯定没人,在这儿活过、拥挤过、死过
六月,广场不在。夏天和一串串槐花都是幻觉
另一个人寂静如字,不知道广场。沿着墙根走
沿着墙根走,灰泥斑驳的墙皮,前后左右四排牙咬你
一张大嘴,把你吐出来,你就睡了,还做梦
在床上安全地冒险,在苍蝇爱抚下醒来
大家作证,你昼夜守住这小院落,蜗牛似的什么也没说
一张桌子顶着门,这骨骼搭成的小屋,连春天也不开窗
你怕风,因此总把皮肤拉紧
因此,你也参与谋杀六月——杨炼《广场》(1989至1990)
关于对六四的记忆和纪念,更多的是真实姓名不详、写作年代不详、流散在网络上的诗章:
今天,我祭奠我自己。
从海一边的广场走到海另一边的广场,
我把坟墓带在身上(一九四四年巴黎宵禁的夜,
当一个党卫军士兵拦住一个法国青年,问他:星形广场在哪?
他默默地,指着自己的心)。——《向自己祭奠》
纪念可以被阻挡,记忆却不可阻挡。诗生活论坛及博客上2008年有人贴出纪念六四19周年的诗,如童蔚的《6月,19年》,张道正的《又闻枪声》、《杀吧,不要以正义的名义》。牛博网站上也有一些六四诗,比如老武的《1989:我操你妈B!》,武文建的《18年,再回首!》和《一样的天空》等等。
记忆有不同方式,喷出也有不同形式,有的诗人持续呐喊,有的趋于沉默,但沉默不表示遗忘,只是把最初的愤怒和困惑转化为深沉的悼念和思索。在海外宽松的环境下选择“沉默”则表现了一种高度的诗歌自律,即:不滥情,不渲染,平和、节制地抒怀。比如芝加哥诗人李大兴曾以“风之桥”笔名在多维博客上贴出过“纪念六四旧文之三——六月雪”:
又回到那个遥远的村落
不知你是否曾经路过
在下雪的世界
忧伤是透明的白色冬天就这样冻储所有传说
并不是鲜血就不会白流
并不是等待就会有结果
并不是故事
硝烟散尽,就走进万家灯火
那一年离开的
又岂止一个故国用半生的岁月才懂得
最难是坚守寂寞
在下雪的世界
拒绝时代的颜色想象你也在天涯海角沉默
——李大兴《下雪的世界》(六月雪)(2004年6月4日)
“雪”的意象,让我想起小引的诗《一九八九年东直门的一场大雪》。“雪”是冤魂的哭泣,也是巨大冲击之后的虚无感,更是轰轰烈烈之后内心的静穆,沉思。
沉默之后不一定是火山爆发,也可以是极度的隐忍,如廖亦武上北京时,陈家坪和他一起去天安门广场,见到鸽子触景生情而写下的这首诗:
这么多鸟儿在方砖上,我从它们身边走过
飞过,这么多鸟儿,在广场上
占据了小小的面积。有一只鸟儿
比我们当中的谁更加革命
更像一只鸟儿。这么多鸟儿,被看成了人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看着这么多鸟儿在四面八方
它们还和什么擦肩而过,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鸟的一个比喻
飞走了就飞走了,没有留下走过的痕迹
还不如在此倒下,看能抬走什么,埋葬什么一只小小的鸟,不见肉体,全是羽毛
——陈家坪《在天安门广场》(1998.7.28)
在有关六四的诗性的公共记忆中,最常见的是抒情体,偶尔见到叙事体。张晓平的《农家的小书》记述了一个农民家庭的女儿去城里上学因参加了游行就再也没回来了。天体物理专业的留美学生萧强于六四的第四天回到北京,写下采访组诗《北京信笺》,从各个视角和人称生动地描述六四事件以及不同人物的命运,纯朴的语言和自然的乐感颇有史诗风格。
那一夜我太累了
睡下就没有醒当装甲车碾过帐篷
我还在香甜的梦中——萧强《北京信笺》(1989.6.18)
海外网络诗人兰舟的叙述具有神话般的意境:
那一夜
我梦见纯白的独角兽
身中七支长矛
血流如注
它的前蹄向着东方跪下
慢慢倒地死去
它的泪流聚成明镜——兰舟《记忆之镜》(2005)
略带夸张的戏剧手法带来很强的视觉效果,多年后读起来仍觉得有画面感。杨小滨的1989组诗中有一首语言犀利,构思奇异,像每年秋天鬼节期间在美国上映的恐怖片,但这部“恐怖片”虽然有超现实主义的元素,却并非虚幻片,而更像是一段纪实“录像”,这是我见到的六四诗歌中笔触最尖锐、最具批判性的一首:
这个侏儒摊下纸牌。
他说:杀吧。
血从大陆渗出。他点了一支烟,嗅了嗅浆状的尸体。
他说:好。侏儒品尝完尸体的盛宴
坟墓般的脸颊比胎儿更红润
吐出一口腥气。
他说:不多。他重新拈开纸牌,看见人像上
眼珠和血管依旧新鲜。以及
撕落的嘴唇咧笑出午夜恐怖。——杨小滨《一九八九(组诗)——侏儒的节日》(1989.6-7于上海)
诗歌改变不了历史,但记录历史。诗歌作为记忆的载体,并不局限于新诗的形式。六四诗歌中古体诗词和仿古诗甚多,还有一些很生动的打油诗和民谣,流传较广。
记忆是尾巴,人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但并不一定要翘起来,记忆不表示天天放在嘴上说,更不表示英雄一定要提当年勇,更高层次的记忆含有一种反思和自省,比如茅镜的《六四招魂》让我们听到一个亲历者对心灵的叩问:
六四是祥林嫂的阿毛
唠唠叨叨被卖身的痛
直到自愿嫁给收购我们的人不,那是你们,不是我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我独自在这里蔑视自己的过去
我蔑视自己最英勇的行为
那与你们何关你留下几个脚印在广场
风吹雨打,那脚印滞留在你身上
你看到新华门的木板
比你外婆的棺材厚多了
你看到梦寐以求的自由
并把它的尸体挂在你的肩膀自由好像一条狗的尾巴
我们拖着它,像狗一样拖着
天哪!你还真以为你是一匹狼——茅镜《六四招魂》(2006年11月2日)
有关六四的记忆,也不局限于直接了当的悲痛和愤慨,很多作品极度的委婉,“曲径通幽”,比如大陆诗人林木的《诗,关乎虚构》,如果不是清平的“二十年的沙发”提示,我已经麻木到根本感觉不出林木在说什么。
六月,诗歌是黄昏最美的衣裳,
是你心中遥远而静谧的星空。虽说猎户座
并不比狮子座安静,星光却比舌尖敞亮。——林木《诗,关乎虚构——题赠无名氏》(2009.5.15.北京)
林木的“关乎”系列有不少与六四有关,比如《诗,关乎迷雾》,《诗,关乎飞翔》等,这些既可以解读成纪念20周年的诗,也可以解读成对生活、对语言、对修辞的感悟,词语的多重指向使这些作品更富有诗意。同一个论坛上的诗人得一忘二以《不说》为题将这种“欲说还休”描述得生动风趣,六四就好比身体火山里的熔岩,我们拼命压抑,但它每年都会按时爆发。
打死我也不说,这是一个游戏,
可我玩不好,因为肚子会按时咕咕地叫,
天又很冷,咬舌头根本无济于事。——得一忘二《不说》(2009.6.2.新加坡)

(四)诗,有关质疑
六四,不仅与89年有关,六四诗歌也超越了年龄界限。我很惊讶地在70后诗人中发现有关六四主题的诗,第一首是蒋浩的长诗《纪念》,这首诗写于1996年,发表在大陆民刊《知识分子》上,诗中涉及夜晚和死亡,广场和墓地,母亲和孩子。我好奇地问作者是否与六四有关,他说是的,这首诗还发表在其它民刊上,后来结集出版,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但确实与六四有关。他还解释道,89年他还在上高中,94年之后与廖亦武接触很多,受影响,有一种“英雄”情结和青春革命的情绪。
回头细读《纪念》,一行触目惊心的字句跳出来:“六月把一年分成两个时代”!这恐怕是70后诗人对六四事件最深的感触。阅读蒋浩的作品,会发现他90年代的许多长诗都很凝重,考虑的问题有关个人与国家,自由与自身,罪与原罪,身体的死亡与信仰的死亡,也就是说,他作为更年轻的一代诗人,能够从六四事件中看到更深远的主题,诗歌创作对于他不仅仅是描述和记录,而更多的是一种思考手段。
人必需有两次死去,至少要两个人才能完成一个人的命运
最后肯定不是我们能有幸在黎明前看到仆倒的人群
……这样,一个人就承担了两种命运:他对自己的反对
就是对世界的反对。如果风雪把一个死者领进房里
请给他一盆火,一张照片,让他用失眠来践踏
夜晚。……——蒋浩《纪念》(1996)
“国家的最终目的就是消灭
自身。”你张着的嘴,把目光赶入
制度,隐私纳进权力词语制造者,舌头却被词语划伤
他革命的身体承受轰鸣
我们将聆听什么?一个人的言说要么被夹进书中
要么被挂上电杆。或者,他
住口,允许别人诅咒——蒋浩《说》(1997)
香港诗人廖伟棠也是70后,并更持久地关注与思索1989年发生的历史事件。他最近在《花字》上发表了纪念骆一禾和他的同代人的一篇文章,并于今年3月底开始在香港《明報》世紀副刊上发表《录鬼簿》系列,有《海子》、《胡耀邦》、《德先生》、《骆一禾》、《老木》等。
热风刹那抱紧我的头颅,亲爱的
我仍记得,这腥甜属于海,
不属于广场上金色尘土。然后
我便在二十年黑河中摆渡亡灵。——廖伟棠《录鬼簿•骆一禾》(2009.5.2.)
旧磁带卷进了尘土的轮子,旧磁带断裂,吞咽,
声音渐渐含糊。一代人在轮子中转动,
一代人被自己的歌声划伤、磨破,在中途停止。
这是春夜,一些人睡着了,一些人长出了嘶哑的叶子
在风中叫啸。——廖伟棠《长风——为“六.四”十年祭》(1999)
另一位70后诗人王敖也很值得一提,他的《绝句》短诗系列挑战了汉语语言的极限,他的长诗更是横扫古今中外一切牛鬼蛇神,痛快,洒脱,淋漓至尽,但我没想到他写过与六四有关的诗。六四诗歌大多凄楚或悲壮,而他写得让人拍案:
李自成爷爷就要进城了,快快开门欢迎亲人解放军
在昌平环岛大转盘中心小花园里,一匹黑呼呼的马
上面端坐陕北红军头子,死去的刘志丹的铜像,他弯着弓
前进,照城楼上就是一箭,戒严官兵们想要空降
北航的几个同学把自己的仿真飞机发上天,真龙斗草龙
我靠着厕所酥软的墙,给死人点上烟,心说签证吧
厕所也是迷宫,伟人的线团引我们去瑞士银行
我们走吧,面带外星人似的风情万种,星球大战,算个球啊——王敖《长征》(2000年为胡续冬而作)
诗的好坏除了技艺以外,眼界和心智更是关键因素。非70后的网络诗人草根和茅境作为亲历者也并非像海外诗人那样一味地悼念,而是对六四事件和六四一代有着独到而深刻的反思。
六四是一把刀子
把俺砍成两半
一半有心没胆
一半有胆没心
亲爱的,你要哪一半?六四这刀子拦腰砍来
把俺砍成两段
上半身朝圣去
下半身逛妓院
亲爱的,你要哪一段?这刀子剁碎俺的理想
一半作了痞子的口水
一半作了英雄的牌坊
亲爱的,你是否明白它们本质一样?——草根《六四是一把刀子》
六四疯了,这个疯婆子还被人争抢
一群疯子站在路上,向世人宣告自己是六四的儿子
一群野兽站在广场自称自己是六四他娘
供养白骨精的庙里塑起了六四的偶像
而六四总在半夜三更来到这里,和白骨精共舞
那时候的六四,唱起来的歌声相当凄惨——茅镜:《 六四招魂》(2006年11月2日)
六四众鬼神聚集的网站上曾经盛传一首胡旭东的诗。此胡旭东是否彼胡旭东,我没有去求证,看风格应该不会错。这个长诗节选是对当代精神面貌的嘲讽,引起六四一代的共鸣。
我的灵魂像一只鸟从泸县长江边上开始滑翔,
看见几个游水壮男的肉体向同一地点泅渡,
吃饱了必然多管闲事,
几个肉体拉上来一个胖宽中年大头蜀地男的肉体,
立马关进江边一排铁栅栏后面。
于是君可见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也锁着,
一个声音也没有高喊:
‘我靠,怎么全锁着!’”
哦哈,灵魂落到了文化革命中期,
只好咧嘴向胖大叔笑而绽放漏风齿;
抽黄金叶烟屁股的时间还很遥远的等待。——胡旭东《碎玉之歌》——节选——献给流沙河和他《星空的流水》
与胡旭东的幽默讽喻形成对比的是哈金的严肃直陈,但两者在不同层面上都有着洞见。写诗,是诗人思考的方式,而思考是双向的,有对自己和自己这一代人的自省与批评,也有对环境和体制的质疑与批判。
看在上帝的份上,放松些吧。
别没完没了地谈论种族和忠诚。
忠诚是条双向街。
为什么不谈谈国家怎样背叛个人?
为什么不谴责那些
把我们的母语铸成锁链的人?
这条锁链把所有不同方言
禁锢在执政的机器上。
是的,我们的语言曾经像条河,
但现已萎缩成一个人工池塘,
你被困在其中,半死不活,
像宠物一样去服从和取悦。
所以我宁可在英语的咸水里
以自己的速度爬行。——哈金《交锋》(明迪 译)

(五)诗,有关救贖
“六四诗人”除了廖亦武、刘晓波、袁红冰、力虹、草根等人之外,还有安田、陶君、杨春光、陈破空、周勍等等,这些人因为还从事政论文或小说的写作,其“诗人”身份往往被忽略。比较有典型意义的“六四诗人”恐怕要数王丹和蒋品超,但他们俩又是那么截然不同。
蒋品超于89年6月2日晚上离开天安门广场回到武汉,后来在狱中的四年开始写诗,来美国之后生活坎坷,仍坚持写作,诗歌主题离不开六四和中国,甚至有点走火入魔地在各大诗歌网站上与人对战,诗歌对于他已是生命的一部分,他以诗歌战胜孤独和心灵苦闷。俗话说10个诗人5个疯,蒋品超的“疯狂”和执着几乎是有目共睹的,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没有一个诗歌流派或群体敢于接近他或被他接近,所以说他以诗歌战胜了孤独但同时又被诗歌逼进更加孤独的地步,但他还理性地活着,并编辑出版了三本诗集:《六四诗集》(2007)、《维权诗集》(2008)、《流亡诗集》(2009待出),和一本个人诗集《呼唤英雄》(2005)。可以说,在前途迷茫中是诗歌拯救了他。还有很多像他这样因六四结局而迷失、因坐牢而遇到缪斯的诗人,流浪各地或沉沦于不为人知的角落,受伤的心灵只有诗歌能够慰藉。
王丹从中学时开始写诗,在北大一年级的时候曾是班级诗歌刊物《蓝帆》的主编。从诗歌传统上来说,他主要受台湾诗人的影响,比如洛夫、郑愁予等,现在也主要和台湾年轻的一代诗人交流。作为一名六四学生,他很少写政治诗歌,而主要是生活题材或内心倾诉的诗歌,即使是那首被张雨生谱成曲、在台湾流传很广的狱中诗《没有烟抽的日子》也更像是一首情诗。王丹已出版了四本诗集,他的作品超越了政治,很个人化,很隐秘,但也是可以多解的,你可以把它们看成是对信仰的坚持,也可以看成是对日常生活的感悟,写诗对于他已近乎一种宗教,或者说是一种心灵救赎。也许作为一个政治人物将诗歌与政治隔离,将诗生活(私生活)与公共角色彻底分开,才能获得精神上的平衡以及内心的宁静。
一.
雨一直在下
秋天已经来了我在初秋的大寒里正襟危坐
案上的檀香奄奄一息在黑暗里视线有些弥散
我的目光跳动而心如止水二.
虫声月光一样泻入
把时间铺满零乱的房间我在颤栗中体会温暖
把你的锦衾紧抱怀中这就象季节交替时的蜥蜴
南风中皮肤如榕树一般执着
……——王丹《我的隐居生活》(2003.3.17.)

(六)“六四”诗歌的文学渊源及意义
“六四诗歌”的精神渊源可追溯到1976年的四五天安门事件以及“朦胧诗”等6-70年代开始的各种地下诗歌群体,食指那一代诗人充满生命脉动和浪漫激情的印迹随处可见;还可追溯到1919年的五四学运,2-30年代的现代诗中对自由和人权的诉求延续至今,六四是一个突破口,这种诉求像火山一样每隔几年就会燃烧,到了六四喷薄而出。六四诗歌是自新文化运动、白话文运动以来的汉语新诗发展的一部分,是当代民间诗歌和流亡诗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它与六四的对错无关,与政治纠葛无关,与将来的道德审判无关,与未来历史学家怎样为六四定性无关,由心灵伤痛而奔涌出的诗歌力量超越这一切,无视这一切。
正因为六四诗歌是中国现当代诗歌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本文没有单独讨论它的艺术特征。除了89学运爆发初期有一种强烈的情绪和对政府的不满以及之后的愤怒和巨大的失落之外,其诗歌语言和修辞手段同这20年来的汉语诗歌没有太大差别,20年来的各种汉语诗歌流派的特性几乎都在六四诗歌中有所呈现,只是因为本文挂一漏十地举例而没有充分显示出来罢了。
“六四诗歌”的贡献是给当代汉语诗歌增添了一份凝重,在一片赞美歌颂和口语琐碎中带来一种历史厚重感。六四诗歌也丰富了当代汉语诗歌的内涵,体现出思考的深度,以及修辞上的创新——中国大陆诗人在不能公开谈论六四的环境下另辟蹊径,用及其隐忍、异常的修辞手段、语言、和意象来表述对这一事件的记忆,这对于怎样处理经验和情感是一个全新的挑战。50年后,500年后,当六四已成为记忆的尘埃,这些诗歌仍将存在,六四作为一个政治事件留给后人的只有文学作品。
“六四诗歌”也是世界文学中的一部分,中国当代文学与世界文学接轨的一个重要部分正是官方主流之外的体现独立精神的“异议声音”。世界文学中也不乏类似于六四诗歌这样的题材,比如反战诗歌,反专制诗歌,流亡诗歌,苦难文学,记忆文学,以及广义上的伤痕文学等等。人类对于悲痛和伤痕记忆的处理方式大同小异,用艺术手段表现出来既可以舒缓内心的压抑,也可以作为一种历史见证和个人见证而传世。诗人骨子里大都有一种对权力的反抗和天生的叛逆精神。人们今天仍然在阅读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布罗茨基、米沃什、奥顿、策兰等等,正说明对自由的渴望是永恒的文学主题。近些年中文世界对保罗•策兰兴趣很浓,说明很多人仍然关注二战带来的创伤和犹太人经历的苦难,渴望分享策兰诗歌中的隐秘倾诉,并通过阅读来加深对他内心世界的了解,以获得一种人格力量和艺术灵感。诗歌超越政治,超越历史,超越时间和距离,诗歌写作和阅读可以净化人的灵魂。六四作品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情感沉淀而在艺术上得到升华。
这里必须提出的一点是,“六四诗歌”不属于民运,政治文学的生命是短暂的,很多悼念诗和抗议诗并不具有艺术价值,叙述过于粗浅直白,语言不精炼不新颖,缺乏内在的音乐性,修辞手段陈旧,所以最终会被时间淘汰。以上引用的诗和诗句只代表个人有限阅读后的筛选,并不全都是公认的优秀作品(当然也并非这些诗人的代表作),读者心中自有评判优劣的尺度。文中提到的许多诗人都没有参与六四,或参与之后仍然是政治之外的纯粹诗人,由于经历了那个时代,经历了那个波及面很广的动荡时期及其余震,而关注那个事件,并思索那个时代及其文化价值观,他们的非政治性的纯诗性的作品构成了“六四诗歌”中最具有动力的一部份,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由于这些当代优秀诗人介入这一主题的写作而提升了“六四诗歌”的总体质量,仅仅由海外民运诗人所书写的“六四诗歌”无论在今天还是将来从文学史角度来说都是不足为道的。
行文至此,我感觉像是把20年的时间囫囵吞枣地吃进肚里,还未来得及消化。随着“六四”20周年的到来,将会有更多更新的作品出现,我希望看到更独特、更不落俗的表现方式,对“六四”更理性、更深刻的反思、反省、甚至批判性的诗作,任何一个有历史使命感的诗人都不可能绕过“六四”这个当代现实,但这是一敏感题材(对事件的双方都是),有六四情结的诗人要么会更加隐蔽地写作,要么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产生一种矛盾心理,但距离越远看得越清晰,思想会更加成熟,作品也会更加富于诗意。而在关注六四的普通读者心里,可能更多的是一种持续性的缅怀和悼念。流亡欧洲的盘古乐队最近推出了一首纪念六四20周年的歌曲,“天安门的兄弟,你在哪里”,由89学运参与者张健作词,那么就让我以这首歌的歌词来结束这篇对20年来的六四诗歌所作的极其粗浅的回顾、梳理及评述吧。
兄弟你在哪里
六月的夜你滑倒在地
我怎么无法 将你唤醒兄弟你在哪里
是否记得枪火中呐喊里
你我跳动的心 紧紧相依
……
(明迪,2009.5.12—16初稿;6.14增加两首;6.23稍作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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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了。希望常看到你的新贴。

注视你,并怀念你带给我们美的享受的时光。希望你常来。
很遗憾,一批有才华,有创意,有个性的博客不常来或不再来多维了。
多维变得不那么多维了。

一条烂鱼坏了一锅汤,打开多维就能闻到鱼臭味。快变成人民日报了,天天出版,没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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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风之桥先生,可惜之前没看见这首廿年述往忆“六四”之五,收藏在这里,30周年再来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