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 11 月 21 日 [京港台]

2009年06月26日 12:49 上午

“六四”诗歌20年回顾

“六四”诗歌20年回顾

文:明迪

图: CZ, Caoxia, Chaidajiao

关键词:1989,六四,诗为见证,记忆文学,超越政治

所有的日子/都绕不过“六月”
                                  ——师涛

 

1989年,不仅仅属于中国人的记忆。20年前,整个世界发生了巨大变化,对西方乃至全球最具影响力的事件是德国柏林墙倒塌,此外还有:1989年美国前总统老布什上台,伊朗霍梅尼去世,苏联军队撤出阿富汗,美国军队进驻巴拿马,南美独裁政权相继垮台,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终结,罗马尼亚革命爆发等等。如果我们把镜头对准中国大陆,那一场震惊中外的六四事件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而如果要完全超越政治地去关注中国诗歌在那一年以及随后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变化,焦距又模糊起来。本文尽量“去政治化”,在诗与历史复杂而难辨的关系中,理出几条线索,把20年来有关六四题材的诗歌作一次相对集中的梳理,并超越诗歌流派,打破知名诗人和普通诗歌写作者之间的界限,仅就诗歌文本本身的价值来回顾和简评六四诗歌。

 

(一)“六四”诗歌的定义及范畴

“六四诗歌”,指与六四这一历史事件及89学运有关的诗作。

王军涛在《珍惜流亡》一文中写到:“80年代北大校园有三个杰出的学生诗人﹕海子﹑骆一禾和老木。我与海子曾匆匆相识在政法大学。那天,一批当年北大校友聊天。海子略显忧郁,说话不多。就在89学运爆发前夕,海子卧轨自杀。我与骆一禾相识在1985年我组织的一次郊游。他最好的朋友在那次郊游中淹死在怀柔水库。89学运期间,骆一禾参加绝食,仅数日就突发心脏病死亡。他是89学运死亡的第一人。在发起首都各界爱国维宪社会协商联席会议后,我开始认识老木。我至今记得他激动地向我说,如果89学运早一些时候爆发,海子不会自杀,他将在这场伟大的运动中找到自己心灵的位置。而骆一禾的意外病故,使得他成为唯一幸存的北大校园诗人。老木感到自己不仅应当代表自己﹑而且应当代表亡友投身这场伟大的运动。我至今难以忘怀他说此话时脸上和眼中洋溢的光芒!”

这段回忆文字并非完全准确,王军涛也并非职业诗人,而有着物理系学生/政治异见者/六四亲历者/流亡政治学者这样一个复杂的身份,他在76年的四五学运中因写了4首七律而坐牢224天,一个字一天。从这段回忆及其它文献中看出,“北大三诗人”(海子、骆一禾、西川)中的骆一禾参加了89学运,5月14日到广场声源学生,当天脑溢血昏倒送进医院;笔名为老木的北大诗人刘卫国是广场上的宣传部长;89年4月到6月初是一个很振奋、波动很大的时期,参与运动的诗人和诗歌写作者主要有当时的大学生、研究生、毕业不久的年轻诗人、以及同一年代的其他诗人。这一时期的诗人受80年代大量涌入的外国文学作品和哲学书籍的影响较深,创作风格多样化,以抒怀为主,并具有象征性特点。

今年春天,我们目睹了中国诗歌论坛上铺天盖地的纪念海子的文章,但很少有人提及骆一禾,老木已被彻底忘记。人们在谈到海子时都非常谨慎地提到那个历史事件。我并不想去猜测海子如果活着是否会投身到天安门广场,是否会燃烧新的诗歌生命,我只是想了解当时的诗人们状态如何,是否以诗歌声援或者批评激情昂扬的学生,诗歌这一文学媒介在这个历史事件中起到什么作用。我发出了两批电子邮件和几个电话留言,一半人作了回复,一半人沉默(大陆体制内诗人保持沉默我完全理解)。有几位参与了89学运的当年学生、研究生和青年教师回忆说,不记得天安门广场上是否有过诗朗诵,但当时出现了很多诗和歌词,比如《以生命的名义发言》、《我们都在哭泣》、《不要问我叫什么名字》等等,在广场上流传,北大三角地以及其它院校有人张贴也有人手抄诗歌,振奋人心的事件有刘晓波、侯德健等“四君子”的声援,崔健6月2号也到广场去演唱。几位诗人和歌手回忆说,崔健的《一无所有》和《最后一枪》代表了那个时代年青人的精神世界,直到今天一听到他的歌就热血沸腾,然后是茫然,以及巨大的悲伤。

关于“六四诗歌”的整理与出版,香港的陈智德先生在“六四文学目录初编”中提到余光中主编的《我的心在天安门——六四事件悼念诗选》(台北正中书局,1989)、黎海华和李淑华主编的《虽然那夜无星——心系天安门》(香港突破出版社,1990)、吴萱人和杨晴主编的《壮歌铸血——八九民运原诗搜集》(香港,1999)、以及蒋品超主编的《六四诗集》(六四文化传播协会/香港博大出版社,2007)。前三本收集了1989年六四期间两岸三地的六四诗歌及歌词等。孟浪及另一位诗人的评价是,六四期间出现的诗,多诉诸于一时爆发的朴素情感,失之粗浅直白,很多作品缺乏诗意,在时过境迁之后便无文学价值。以我个人有限的阅读经验来看,出自于这两位流亡诗人的评价似乎是中肯、客观的,六四事件之后经过思考和推敲的作品才更有诗学上的价值。

那么,让我们把镜头拉向六四之后漫长的二十年吧。二十年对于诗人的创作生命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大多数人已将情绪和记忆沉淀下去,或将诗歌视野转向对生活和生命的关注。由于事件的波击影响,其他未参与运动的诗人也在每年的纪念日写及这一题材的作品。所以我们对六四诗歌的研究分为“六四题材的创作”和“六四诗人”这样大致的两类,前者包括任何诗人(无论是否亲历过六四)所写的涉及六四主题的诗作,后者泛指参与过89事件(不仅仅在北京)的诗人以及他们后期的诗歌创作,并围绕这两大类作品来探讨诗歌的作用:见证与记录、感怀与追思,记忆与思索,自省与警醒、或质疑,以及心灵的救贖。

在资源极其有限的情况下,蒋品超等人在“六四”18周年编辑出版的《六四诗集》相对而言是迄今为止最全面、最新最厚的一本,不可忽视,虽然这本诗集的出版引起过一些争议,主要针对编者是否有权对作品进行修改,它仍然是一部重要的参考资料。海外博讯论坛版主草根与蒋品超针锋相对,并整理出六四诗集网络版,我目睹了这场论战,并参考了草根版(600多首)。草根收集的网络版的特点是去精英化,体现了“草根”精神,并且保留了网络上原URL网址,但很多作品没有注明日期,一旦原URL消失就无从查寻写作日期。蒋品超编辑的版本考虑政治因素比较多,很多优秀作品因各种原因而没有编入。

相关的纪念专辑也是很珍贵的资料,比如孟浪编选的《“六四”10周年纪念专辑》(《前哨》1999年6月号),其中包括孟浪、严力、贝岭、雪迪、陈建华、杨小滨、廖伟棠、徐江的诗作。其它诗刊及文学刊物也有过不同时期的专辑或零星发表的六四题材诗作,比如北美《新大陆》诗刊,网刊《华夏文摘》和《枫华园》,台湾《创世纪》等,香港《九分壹》、《打开》、《字花》等。中国大陆诗人太含蓄的作品,暂时没有收入,比如有人说韩东的《爸爸在天上看我》隐射六四,类似的作品还有很多,但如果作者自己没有表态或者意象极其隐晦,硬把这类诗纳入讨论范围就未免有“诛心”之嫌。

 

华盛顿DC纪念64二十周年烛光会 Photo By CZ

 

 

(二)诗,有关见证

从写作日期上来判断,张伯笠的《长相思•雨夜送耀邦》(89年4月15)可能是第一首六四诗歌。而在此之前,骆一禾似乎预见了即将来临的风暴:

这一年春天的雷暴
不会将我们轻轻放过

    ——骆一禾《灿烂平息》(1989年2月)

黎明手捧亲生儿子的鲜血的杯子
捧着我,光明的孪生兄弟
走在古波斯的高原地带神圣经典的原野

太阳的光明像洪水一样漫上两岸的平原
抽出剑刃般光芒的麦子

    ——骆一禾《黎明》(1989年3月)

骆一禾的诗歌风格也许同海子的很接近,但比海子成熟,老木更善于修辞,比如他们三人都喜欢用“太阳”这一意象,老木用得更娴熟:“太阳跌碎了/一地金黄/大街上飘过/一个长着金发的姑娘”。我在互联网上搜索老木“六四”之后的诗作,没有搜到。王军涛94年在巴黎街头遇到老木时,老木几乎精神崩溃,抱着王军涛痛哭,后来据说疯了,这是个人也是时代的悲剧。

太阳这一永恒的意象和灵感源泉,似乎在六四期间以及后来都用得特别多,也许是前途渺茫时希望看到一线希望。

十年前的这一天
黎明犹如一件血衣
太阳,被撕碎的日历

    ——刘晓波《站在时间的诅咒中——“六四”十周年祭》

在六月,太阳孤独得象一个椰子
夜被腌干,晾晒在高高的椰树上

    ——茅境《六月》

燃烧的心,
熄灭于
荒凉的死寂。
枯死的心,
化作风裂的巨岩。

岩石之巅,
永恒与无限构筑的祭坛上,
供奉着
一滴坚硬的血,
一片灿烂的冰,
一缕金羽毛般的阳光。

    ——袁红冰《祭坛》(1989.6.4.)

袁紅冰是个唯美主义者,崇尚语言的华丽和抒情的极致,即便在六四当天也没忘遣词造句的讲究。让我们把镜头暂时移向北京之外,廖亦武写给女儿的狱中诗让我们看到他细腻温情的一面以及他极善于营造意境的功力,读了催人泪下:

让我坐进角落
在臆想的祈祷间里
用反铐着的双手
为你划个十字
妙妙,我的女儿

探头探脑的小东西
我每天从灰尘里吃你
水泥天窗一块块分裂月亮
我看见你
从那迷蒙的山峦或马鞍
跌落

    ——廖亦武《狱中诗——为女儿而作》(1991.7.1)

旅居瑞典的茉莉以散文和随笔见长,在北美独立评论上看到她贴出诗,我感到意外,一个“无声无息”道出几多悲凉和无奈:

我们死得无声无息,
凄凄荒草遮掩了痕迹。

    ——茉莉《我们死得无声无息》(1989年9月于湖南邵阳看守所,2007-06-08修改)

那一年
我正年轻
年轻得只存在良心
年轻得只存在坚信自己能让射来的子弹弹回去

    ——蒋品超《那一年》(1999年9月26日)

不要在六四凌晨怀孕
据说
孩子生下来
头上有一个弹孔

遇到六四出生的孩子
我会看一看他的腹部
是否有
履带压过的痕迹

    ——草根《不要在六四凌晨怀孕》(2007-06-20 01:47:31 )

读这些真诚之作,不由得想到虽然“坏诗皆由真诚所致”(王尔德语)但真诚并非一定出坏诗。当年的参与者如今已是优秀诗人的桑克也是一位真诚的诗人,收到他寄来一首从未发表过的诗作《习作》,深为感动。他还推荐了一首他曾经评论过的张海峰的一首诗,据他说此诗90年代初在北京高校以及后来在互联网上都有很大影响:

士兵们挎着枪走进商店
也买糖果和花生,而子弹在枪膛里。
我们戴柔软的帽子,他们戴
钢盔。在下班的人流中,
他们是这样不同。

那一年,我们夜夜喝酒、抽烟,
向楼间花园投掷酒瓶,
坐在台阶上迎风流泪,
走在凌晨放声歌唱。

    ——张海峰《诗五十八章•36》

慢慢从手势上恢复自己
然后从目光的落脚处

那些看不见的痕迹
还在原地
我以为不在了呢

雨后的新泥
和人们梦见的那些东西
接吻
变得踏实了

墙上残留的碎纸
使我变成
现在这副样子

走廊或水房里
该唱歌的时候还唱歌

    ——桑克《习作》(1989.6.11.于北京)

我开始把握不了最后一行的含义,询问之后才得知他其实很长时间拔不出来,每日以泪洗面,“唱歌”不是指恢复日常生活,而是指唱《国际歌》。无不讽刺的是,这首国际共产主义之歌,当年鼓舞着多少青年学子冲向天安门广场,呼吁和诉求资本主义的民主自由,单纯的理想和热情最后被共产主义扑灭。

作为见证的,不仅是诗人的身体、眼睛、大脑、情感,更是诗歌本身。
         
我的肉体征服了子弹
我被子弹完全射穿
但是,我藉此无形无骸,可以布满整个北京

    ——刘自立《一句诗,阻挡一辆坦克》(2008.6.2.)

从来没有一首诗
可以
挡住坦克
但是每一首坦克碾碎的诗
都被履带
播种在地里
长出悲悯

    ——杨建利《坦克与诗》(2003年10月)

杨建利这首诗的题记是爱尔兰诗人希尼《舌头的管辖》中的一句:“从来没有一首诗可以挡得住坦克”。

据旅居瑞典的文学评论家傅正明的一篇评价中国异议诗歌的文章《有诗为证》,诗人杨炼曾于六四事件后在新西兰发起了为死难者及一切为自由理想而献身的先驱们竖立诗碑的活动。89年9月17日竖立于奥克兰市的五吨重火山岩的宏伟诗碑上,刻着杨炼的中英文诗句:“你们已无言,而石头有了呼声 THIS STONE STANDS AS WITNESS FOR THOSE WHO CAN NO LONGER SPEAK”(石头为那些不能再发声的人们见证)。石头象征诗歌,石头本身的硬度、坚韧、和吸收声音的功能是一个极具有力度的作为见证物的意象。

新西兰六四纪念石碑,Photo by Cao Xia

 

(三)诗,有关记忆

89年以后海外涌现了很多以六四为题材的小说,但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这里仅提一下哈金的英文长篇小说《自由生活》(2007)。诗人出身的哈金在小说中创造了一个留学生移民诗人“武男”。武男同哈金本人一样远在美国从电视上看到六四天安门事件而决定留下来,经历了一番艰苦创业之后终于成为一个独立的诗人,小说后面附录的25首诗中有5首与本文主题有关:《启示》、《合同》、《祖国》、《哀悯》、以及《交锋》。我在这里想讨论的是诗歌和小说一样不仅代表个人声音,也代表一种集体记忆,也就是说,作为直接或间接的历史见证人,诗人和小说家一样可以用文字记录历史事件,使之不被彻底遗忘。但这种集体记录是非常个体化的,从个人视角出发,以个人的感悟为基准。文学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承载历史的记忆,而每一个个体的记忆方式又是不尽相同的。

记住一个人无辜的死
必须在眼睛正中
冷静地插进一把刺刀
用失明的代价
换取脑浆的雪亮
那种敲骨吸髓的记忆
只有以拒绝的方式
才能完美地表达

    ——刘晓波《站在时间的诅咒中——“六四”十周年祭》

我几乎不知道刘晓波是一位诗人。这首诗让人感慨,由于第二种谋杀,人类不得不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来抗衡健忘。写诗就是为了保存记忆。下面是我从其他诗人的作品中挑出的有关纪念六四的诗或诗句,风格不一,有平缓的叙述(内显张力),有激昂的呐喊(并非口号而是熔岩般宁静中的撼动):

风在耳边说,六月
六月是张黑名单
我提前离席
  
请注意告别方式
那些词的叹息
  
请注意那些诠释:
无边的塑料花
在死亡左岸
水泥广场
从写作中延伸
  
到此刻
我从写作中逃跑
当黎明被锻造
旗帜盖住大海
  
而忠实于大海的
低音喇叭说,六月

    ——北岛《六月》(1996)

在没有睡眠的时间里
他们向我们招手,我们向孩子招手
孩子们向孩子们招手时
星星们从一所遥远的旅馆中醒来了

一切会痛苦的都醒来了

他们喝过的啤酒,早已流回大海
那些在海面上行走的孩子
全都受到他们的祝福:流动

流动,也只是河流的屈从

用偷偷流出的眼泪,我们组成了河流……

    ——多多《居民》(1989)

我听见无数头骨在钢轮下碾碎的声音
从北方传来!还有凄厉叫喊的影子
在子弹下惨痛仆倒

我看见无数晶莹的眼睛溅落,带着
最后一滴泪水,化为腥味的空气

我触摸到新鲜的血烧成灰土!

从谎言到屠刀,只有一夜之隔!

被掏空了内脏的广场,恐怖,死寂
烟缕如鬼魂飘泊
尸体的气味!凝冻着
如石碑,冰冷,成为记忆

    ——杨小滨《一九八九(组诗)——挽歌》(1989.6-7于上海)

不但是继续抗争的生者,而且死不瞑目的死者,在请求
诗歌作证——我们的肉体展开
我们躺着,感受
梦想一刹那离开时

肉体的压迫
时间从上面滚过去
  
    ——雪迪《站在死者后面》

这个日子
是刺刀尖上
没有收敛的
记忆——
是带血的翅膀
滴下的
呼喊——
是死者眼睛里
没有阖上
的天空——

    ——黄翔《祭奠》(1996年6月4日)

新西兰纪念64二十周年,Photo by Cao Xia

自由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公主无坟、何处话凄凉?
海外相逢都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坦克窗,学生装。
民主难言,谁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木樨地,大会堂。

    ——草虾《江城子•六四》(2007)

那年夏天之后
我开始学习
用山谷里的风筛选岁月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
会分辨时间的人逐渐离开
风声也日益支离破碎
但是即使当黑暗降临山谷
还是会有生命的刀划过皮肤
疼痛然而亲切

当天空慢慢黑暗
岁月才会因为筛选而更加清晰
作为一个守护者
我在山谷中静坐

    ——王丹《筛选岁月》(2008.8.28.)

握紧我的手
让我的图腾烙在你的手上
请传递这一把火 直到
百年之后 我所有绝望的嘶叫凝固
而此刻回声不绝 如带雨的风
从一颗龟裂的心上抚过
那美丽的伤口 如礼花般开放
为一个最后的节日之夜殉葬

    ——方舟子《最后的预言》(1989.12.于天安门广场)

静静地,花的飘落是这样
死亡被表达着是这样
世界如一出缤纷的悲剧
这世界,我读史——
有如在黑夜中走过巨大的刑场

    ——图雅《纪念六四》(1991)

图雅,北美网络上曾经的传奇人物,现已销声匿迹。有的人自行消失,有的人被迫消失,但作品不会随之消亡。师涛,一个失去自由的中国诗人,其《六月》在海外网络上流传极广,朴素的语言引起了广泛的共鸣:

所有的日子
都绕不过“六月”
六月,我的心脏死了
我的诗歌死了
我的恋人
也死在浪漫的血泊里
六月,烈日烧开皮肤
露出伤口的真相
六月,鱼儿离开血红的海水
游向另一处冬眠之地
六月,大地变形、河流无声
成堆的信札已无法送到死者手中

    ——师涛《六月》(2004年6月9日)

关于记忆,网络诗人茅镜的长诗《六四招魂》有一些奇特的意象和不同寻常的感慨,本文将节选出三部分,分三次引用。

我的六四
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皮囊
那是知了蜕下的皮
那是孵化后的蛋壳

我的八九
给了我一个阴冷的夏天
从此我用冰冷的眼睛看过去
也冰冷打量眼前的你
……

六四老了,掉了几个牙齿
十七岁的六四不是少女
她被命运抛弃,被爱人遗忘
她长长的指甲没有修剪,凌乱的白发没有梳理

    ——茅镜《六四招魂》(2006年11月2日傍晚,看万润南新贴有感 )

六四第三天,杨炼和顾城一起创作了《悼词》,之后杨炼又写下《广场》。《广场》与其说是对六四的记录,不如说是一种审视,审视这个事件,审视人心,审视这个事件对人心造成的影响,审视事件之后人们面临的处境,审视人们的记忆和淡忘,审视淡忘或回避对六四的又一次谋杀。

你不在广场
交代材料里,每个人都证明:自己不在
六月,没人在广场
你得写另一个人
同样穿戴你的面孔和名字,从不走出家门
得找证据,证明你的表情早就瘫痪了
你的思想从未高过帽檐
而心被窗棱、钮扣和肋骨一道道锁着
既隔音,也避开一切空袭
肯定没有那个人在广场上跑、滑倒、呼救
听见人体中弹时,沉闷如木板的响声
黑夜被切开,带着烫伤颤抖,你爬过半张被压碎的脸
一只死眼瞪着你,瞪你成一片黑红沼泽
肯定没人,在这儿活过、拥挤过、死过
六月,广场不在。夏天和一串串槐花都是幻觉
另一个人寂静如字,不知道广场。沿着墙根走
沿着墙根走,灰泥斑驳的墙皮,前后左右四排牙咬你
一张大嘴,把你吐出来,你就睡了,还做梦
在床上安全地冒险,在苍蝇爱抚下醒来
大家作证,你昼夜守住这小院落,蜗牛似的什么也没说
一张桌子顶着门,这骨骼搭成的小屋,连春天也不开窗
你怕风,因此总把皮肤拉紧
因此,你也参与谋杀六月

    ——杨炼《广场》(1989至1990)

关于对六四的记忆和纪念,更多的是真实姓名不详、写作年代不详、流散在网络上的诗章:

今天,我祭奠我自己。
从海一边的广场走到海另一边的广场,
我把坟墓带在身上(一九四四年巴黎宵禁的夜,
当一个党卫军士兵拦住一个法国青年,问他:星形广场在哪?
他默默地,指着自己的心)。

    ——《向自己祭奠》

纪念可以被阻挡,记忆却不可阻挡。诗生活论坛及博客上2008年有人贴出纪念六四19周年的诗,如童蔚的《6月,19年》,张道正的《又闻枪声》、《杀吧,不要以正义的名义》。牛博网站上也有一些六四诗,比如老武的《1989:我操你妈B!》,武文建的《18年,再回首!》和《一样的天空》等等。

记忆有不同方式,喷出也有不同形式,有的诗人持续呐喊,有的趋于沉默,但沉默不表示遗忘,只是把最初的愤怒和困惑转化为深沉的悼念和思索。在海外宽松的环境下选择“沉默”则表现了一种高度的诗歌自律,即:不滥情,不渲染,平和、节制地抒怀。比如芝加哥诗人李大兴曾以“风之桥”笔名在多维博客上贴出过“纪念六四旧文之三——六月雪”:

又回到那个遥远的村落
不知你是否曾经路过
在下雪的世界
忧伤是透明的白色

冬天就这样冻储所有传说

并不是鲜血就不会白流
并不是等待就会有结果
并不是故事
硝烟散尽,就走进万家灯火
那一年离开的
又岂止一个故国

用半生的岁月才懂得
最难是坚守寂寞
在下雪的世界
拒绝时代的颜色

想象你也在天涯海角沉默

    ——李大兴《下雪的世界》(六月雪)(2004年6月4日)

“雪”的意象,让我想起小引的诗《一九八九年东直门的一场大雪》。“雪”是冤魂的哭泣,也是巨大冲击之后的虚无感,更是轰轰烈烈之后内心的静穆,沉思。

沉默之后不一定是火山爆发,也可以是极度的隐忍,如廖亦武上北京时,陈家坪和他一起去天安门广场,见到鸽子触景生情而写下的这首诗:

这么多鸟儿在方砖上,我从它们身边走过
飞过,这么多鸟儿,在广场上
占据了小小的面积。有一只鸟儿
比我们当中的谁更加革命
更像一只鸟儿。这么多鸟儿,被看成了人

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看着这么多鸟儿在四面八方
它们还和什么擦肩而过,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鸟的一个比喻
飞走了就飞走了,没有留下走过的痕迹
还不如在此倒下,看能抬走什么,埋葬什么

一只小小的鸟,不见肉体,全是羽毛

    ——陈家坪《在天安门广场》(1998.7.28)

在有关六四的诗性的公共记忆中,最常见的是抒情体,偶尔见到叙事体。张晓平的《农家的小书》记述了一个农民家庭的女儿去城里上学因参加了游行就再也没回来了。天体物理专业的留美学生萧强于六四的第四天回到北京,写下采访组诗《北京信笺》,从各个视角和人称生动地描述六四事件以及不同人物的命运,纯朴的语言和自然的乐感颇有史诗风格。

那一夜我太累了
睡下就没有醒

当装甲车碾过帐篷
我还在香甜的梦中

    ——萧强《北京信笺》(1989.6.18)

海外网络诗人兰舟的叙述具有神话般的意境:

那一夜
我梦见纯白的独角兽
身中七支长矛
血流如注
它的前蹄向着东方跪下
慢慢倒地死去
它的泪流聚成明镜

    ——兰舟《记忆之镜》(2005)

略带夸张的戏剧手法带来很强的视觉效果,多年后读起来仍觉得有画面感。杨小滨的1989组诗中有一首语言犀利,构思奇异,像每年秋天鬼节期间在美国上映的恐怖片,但这部“恐怖片”虽然有超现实主义的元素,却并非虚幻片,而更像是一段纪实“录像”,这是我见到的六四诗歌中笔触最尖锐、最具批判性的一首:

这个侏儒摊下纸牌。
他说:杀吧。
血从大陆渗出。

他点了一支烟,嗅了嗅浆状的尸体。
他说:好。

侏儒品尝完尸体的盛宴
坟墓般的脸颊比胎儿更红润
吐出一口腥气。
他说:不多。

他重新拈开纸牌,看见人像上
眼珠和血管依旧新鲜。以及
撕落的嘴唇咧笑出午夜恐怖。

    ——杨小滨《一九八九(组诗)——侏儒的节日》(1989.6-7于上海)

诗歌改变不了历史,但记录历史。诗歌作为记忆的载体,并不局限于新诗的形式。六四诗歌中古体诗词和仿古诗甚多,还有一些很生动的打油诗和民谣,流传较广。

记忆是尾巴,人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但并不一定要翘起来,记忆不表示天天放在嘴上说,更不表示英雄一定要提当年勇,更高层次的记忆含有一种反思和自省,比如茅镜的《六四招魂》让我们听到一个亲历者对心灵的叩问:

六四是祥林嫂的阿毛
唠唠叨叨被卖身的痛
直到自愿嫁给收购我们的人

不,那是你们,不是我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我独自在这里蔑视自己的过去
我蔑视自己最英勇的行为
那与你们何关

你留下几个脚印在广场
风吹雨打,那脚印滞留在你身上
你看到新华门的木板
比你外婆的棺材厚多了
你看到梦寐以求的自由
并把它的尸体挂在你的肩膀

自由好像一条狗的尾巴
我们拖着它,像狗一样拖着
天哪!你还真以为你是一匹狼

    ——茅镜《六四招魂》(2006年11月2日)

有关六四的记忆,也不局限于直接了当的悲痛和愤慨,很多作品极度的委婉,“曲径通幽”,比如大陆诗人林木的《诗,关乎虚构》,如果不是清平的“二十年的沙发”提示,我已经麻木到根本感觉不出林木在说什么。

六月,诗歌是黄昏最美的衣裳,
是你心中遥远而静谧的星空。虽说猎户座
并不比狮子座安静,星光却比舌尖敞亮。

    ——林木《诗,关乎虚构——题赠无名氏》(2009.5.15.北京)

林木的“关乎”系列有不少与六四有关,比如《诗,关乎迷雾》,《诗,关乎飞翔》等,这些既可以解读成纪念20周年的诗,也可以解读成对生活、对语言、对修辞的感悟,词语的多重指向使这些作品更富有诗意。同一个论坛上的诗人得一忘二以《不说》为题将这种“欲说还休”描述得生动风趣,六四就好比身体火山里的熔岩,我们拼命压抑,但它每年都会按时爆发。

打死我也不说,这是一个游戏,
可我玩不好,因为肚子会按时咕咕地叫,
天又很冷,咬舌头根本无济于事。

    ——得一忘二《不说》(2009.6.2.新加坡)

 

(四)诗,有关质疑

六四,不仅与89年有关,六四诗歌也超越了年龄界限。我很惊讶地在70后诗人中发现有关六四主题的诗,第一首是蒋浩的长诗《纪念》,这首诗写于1996年,发表在大陆民刊《知识分子》上,诗中涉及夜晚和死亡,广场和墓地,母亲和孩子。我好奇地问作者是否与六四有关,他说是的,这首诗还发表在其它民刊上,后来结集出版,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但确实与六四有关。他还解释道,89年他还在上高中,94年之后与廖亦武接触很多,受影响,有一种“英雄”情结和青春革命的情绪。

回头细读《纪念》,一行触目惊心的字句跳出来:“六月把一年分成两个时代”!这恐怕是70后诗人对六四事件最深的感触。阅读蒋浩的作品,会发现他90年代的许多长诗都很凝重,考虑的问题有关个人与国家,自由与自身,罪与原罪,身体的死亡与信仰的死亡,也就是说,他作为更年轻的一代诗人,能够从六四事件中看到更深远的主题,诗歌创作对于他不仅仅是描述和记录,而更多的是一种思考手段。

人必需有两次死去,至少要两个人才能完成一个人的命运
最后肯定不是我们能有幸在黎明前看到仆倒的人群
……

这样,一个人就承担了两种命运:他对自己的反对
就是对世界的反对。如果风雪把一个死者领进房里
请给他一盆火,一张照片,让他用失眠来践踏
夜晚。……

    ——蒋浩《纪念》(1996)

“国家的最终目的就是消灭
自身。”你张着的嘴,把目光赶入
制度,隐私纳进权力

词语制造者,舌头却被词语划伤
他革命的身体承受轰鸣
我们将聆听什么?

一个人的言说要么被夹进书中
要么被挂上电杆。或者,他
住口,允许别人诅咒

    ——蒋浩《说》(1997)

香港诗人廖伟棠也是70后,并更持久地关注与思索1989年发生的历史事件。他最近在《花字》上发表了纪念骆一禾和他的同代人的一篇文章,并于今年3月底开始在香港《明報》世紀副刊上发表《录鬼簿》系列,有《海子》、《胡耀邦》、《德先生》、《骆一禾》、《老木》等。

热风刹那抱紧我的头颅,亲爱的
我仍记得,这腥甜属于海,
不属于广场上金色尘土。然后
我便在二十年黑河中摆渡亡灵。

    ——廖伟棠《录鬼簿•骆一禾》(2009.5.2.)

旧磁带卷进了尘土的轮子,旧磁带断裂,吞咽,
声音渐渐含糊。一代人在轮子中转动,
一代人被自己的歌声划伤、磨破,在中途停止。
这是春夜,一些人睡着了,一些人长出了嘶哑的叶子
在风中叫啸。

    ——廖伟棠《长风——为“六.四”十年祭》(1999)

另一位70后诗人王敖也很值得一提,他的《绝句》短诗系列挑战了汉语语言的极限,他的长诗更是横扫古今中外一切牛鬼蛇神,痛快,洒脱,淋漓至尽,但我没想到他写过与六四有关的诗。六四诗歌大多凄楚或悲壮,而他写得让人拍案:

李自成爷爷就要进城了,快快开门欢迎亲人解放军

在昌平环岛大转盘中心小花园里,一匹黑呼呼的马

上面端坐陕北红军头子,死去的刘志丹的铜像,他弯着弓
前进,照城楼上就是一箭,戒严官兵们想要空降
北航的几个同学把自己的仿真飞机发上天,真龙斗草龙
我靠着厕所酥软的墙,给死人点上烟,心说签证吧
厕所也是迷宫,伟人的线团引我们去瑞士银行
我们走吧,面带外星人似的风情万种,星球大战,算个球啊

    ——王敖《长征》(2000年为胡续冬而作)

诗的好坏除了技艺以外,眼界和心智更是关键因素。非70后的网络诗人草根和茅境作为亲历者也并非像海外诗人那样一味地悼念,而是对六四事件和六四一代有着独到而深刻的反思。

六四是一把刀子
把俺砍成两半
一半有心没胆
一半有胆没心
亲爱的,你要哪一半?

六四这刀子拦腰砍来
把俺砍成两段
上半身朝圣去
下半身逛妓院
亲爱的,你要哪一段?

这刀子剁碎俺的理想
一半作了痞子的口水
一半作了英雄的牌坊
亲爱的,你是否明白它们本质一样?

    ——草根《六四是一把刀子》

六四疯了,这个疯婆子还被人争抢
一群疯子站在路上,向世人宣告自己是六四的儿子
一群野兽站在广场自称自己是六四他娘
供养白骨精的庙里塑起了六四的偶像
而六四总在半夜三更来到这里,和白骨精共舞
那时候的六四,唱起来的歌声相当凄惨

    ——茅镜:《 六四招魂》(2006年11月2日)

六四众鬼神聚集的网站上曾经盛传一首胡旭东的诗。此胡旭东是否彼胡旭东,我没有去求证,看风格应该不会错。这个长诗节选是对当代精神面貌的嘲讽,引起六四一代的共鸣。

我的灵魂像一只鸟从泸县长江边上开始滑翔,
看见几个游水壮男的肉体向同一地点泅渡,
吃饱了必然多管闲事,
几个肉体拉上来一个胖宽中年大头蜀地男的肉体,
立马关进江边一排铁栅栏后面。
于是君可见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也锁着,
一个声音也没有高喊:
‘我靠,怎么全锁着!’”
哦哈,灵魂落到了文化革命中期,
只好咧嘴向胖大叔笑而绽放漏风齿;
抽黄金叶烟屁股的时间还很遥远的等待。

    ——胡旭东《碎玉之歌》——节选——献给流沙河和他《星空的流水》

与胡旭东的幽默讽喻形成对比的是哈金的严肃直陈,但两者在不同层面上都有着洞见。写诗,是诗人思考的方式,而思考是双向的,有对自己和自己这一代人的自省与批评,也有对环境和体制的质疑与批判。

看在上帝的份上,放松些吧。
别没完没了地谈论种族和忠诚。
忠诚是条双向街。
为什么不谈谈国家怎样背叛个人?
为什么不谴责那些
把我们的母语铸成锁链的人?
这条锁链把所有不同方言
禁锢在执政的机器上。
是的,我们的语言曾经像条河,
但现已萎缩成一个人工池塘,
你被困在其中,半死不活,
像宠物一样去服从和取悦。
所以我宁可在英语的咸水里
以自己的速度爬行。

    ——哈金《交锋》(明迪 译)

 

 (五)诗,有关救贖

“六四诗人”除了廖亦武、刘晓波、袁红冰、力虹、草根等人之外,还有安田、陶君、杨春光、陈破空、周勍等等,这些人因为还从事政论文或小说的写作,其“诗人”身份往往被忽略。比较有典型意义的“六四诗人”恐怕要数王丹和蒋品超,但他们俩又是那么截然不同。

蒋品超于89年6月2日晚上离开天安门广场回到武汉,后来在狱中的四年开始写诗,来美国之后生活坎坷,仍坚持写作,诗歌主题离不开六四和中国,甚至有点走火入魔地在各大诗歌网站上与人对战,诗歌对于他已是生命的一部分,他以诗歌战胜孤独和心灵苦闷。俗话说10个诗人5个疯,蒋品超的“疯狂”和执着几乎是有目共睹的,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没有一个诗歌流派或群体敢于接近他或被他接近,所以说他以诗歌战胜了孤独但同时又被诗歌逼进更加孤独的地步,但他还理性地活着,并编辑出版了三本诗集:《六四诗集》(2007)、《维权诗集》(2008)、《流亡诗集》(2009待出),和一本个人诗集《呼唤英雄》(2005)。可以说,在前途迷茫中是诗歌拯救了他。还有很多像他这样因六四结局而迷失、因坐牢而遇到缪斯的诗人,流浪各地或沉沦于不为人知的角落,受伤的心灵只有诗歌能够慰藉。

王丹从中学时开始写诗,在北大一年级的时候曾是班级诗歌刊物《蓝帆》的主编。从诗歌传统上来说,他主要受台湾诗人的影响,比如洛夫、郑愁予等,现在也主要和台湾年轻的一代诗人交流。作为一名六四学生,他很少写政治诗歌,而主要是生活题材或内心倾诉的诗歌,即使是那首被张雨生谱成曲、在台湾流传很广的狱中诗《没有烟抽的日子》也更像是一首情诗。王丹已出版了四本诗集,他的作品超越了政治,很个人化,很隐秘,但也是可以多解的,你可以把它们看成是对信仰的坚持,也可以看成是对日常生活的感悟,写诗对于他已近乎一种宗教,或者说是一种心灵救赎。也许作为一个政治人物将诗歌与政治隔离,将诗生活(私生活)与公共角色彻底分开,才能获得精神上的平衡以及内心的宁静。

一.

雨一直在下
秋天已经来了

我在初秋的大寒里正襟危坐
案上的檀香奄奄一息

在黑暗里视线有些弥散
我的目光跳动而心如止水

二.

虫声月光一样泻入
把时间铺满零乱的房间

我在颤栗中体会温暖
把你的锦衾紧抱怀中

这就象季节交替时的蜥蜴
南风中皮肤如榕树一般执着
……

    ——王丹《我的隐居生活》(2003.3.17.)

 

(六)“六四”诗歌的文学渊源及意义

“六四诗歌”的精神渊源可追溯到1976年的四五天安门事件以及“朦胧诗”等6-70年代开始的各种地下诗歌群体,食指那一代诗人充满生命脉动和浪漫激情的印迹随处可见;还可追溯到1919年的五四学运,2-30年代的现代诗中对自由和人权的诉求延续至今,六四是一个突破口,这种诉求像火山一样每隔几年就会燃烧,到了六四喷薄而出。六四诗歌是自新文化运动、白话文运动以来的汉语新诗发展的一部分,是当代民间诗歌和流亡诗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它与六四的对错无关,与政治纠葛无关,与将来的道德审判无关,与未来历史学家怎样为六四定性无关,由心灵伤痛而奔涌出的诗歌力量超越这一切,无视这一切。

正因为六四诗歌是中国现当代诗歌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本文没有单独讨论它的艺术特征。除了89学运爆发初期有一种强烈的情绪和对政府的不满以及之后的愤怒和巨大的失落之外,其诗歌语言和修辞手段同这20年来的汉语诗歌没有太大差别,20年来的各种汉语诗歌流派的特性几乎都在六四诗歌中有所呈现,只是因为本文挂一漏十地举例而没有充分显示出来罢了。

“六四诗歌”的贡献是给当代汉语诗歌增添了一份凝重,在一片赞美歌颂和口语琐碎中带来一种历史厚重感。六四诗歌也丰富了当代汉语诗歌的内涵,体现出思考的深度,以及修辞上的创新——中国大陆诗人在不能公开谈论六四的环境下另辟蹊径,用及其隐忍、异常的修辞手段、语言、和意象来表述对这一事件的记忆,这对于怎样处理经验和情感是一个全新的挑战。50年后,500年后,当六四已成为记忆的尘埃,这些诗歌仍将存在,六四作为一个政治事件留给后人的只有文学作品。

“六四诗歌”也是世界文学中的一部分,中国当代文学与世界文学接轨的一个重要部分正是官方主流之外的体现独立精神的“异议声音”。世界文学中也不乏类似于六四诗歌这样的题材,比如反战诗歌,反专制诗歌,流亡诗歌,苦难文学,记忆文学,以及广义上的伤痕文学等等。人类对于悲痛和伤痕记忆的处理方式大同小异,用艺术手段表现出来既可以舒缓内心的压抑,也可以作为一种历史见证和个人见证而传世。诗人骨子里大都有一种对权力的反抗和天生的叛逆精神。人们今天仍然在阅读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布罗茨基、米沃什、奥顿、策兰等等,正说明对自由的渴望是永恒的文学主题。近些年中文世界对保罗•策兰兴趣很浓,说明很多人仍然关注二战带来的创伤和犹太人经历的苦难,渴望分享策兰诗歌中的隐秘倾诉,并通过阅读来加深对他内心世界的了解,以获得一种人格力量和艺术灵感。诗歌超越政治,超越历史,超越时间和距离,诗歌写作和阅读可以净化人的灵魂。六四作品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情感沉淀而在艺术上得到升华。

这里必须提出的一点是,“六四诗歌”不属于民运,政治文学的生命是短暂的,很多悼念诗和抗议诗并不具有艺术价值,叙述过于粗浅直白,语言不精炼不新颖,缺乏内在的音乐性,修辞手段陈旧,所以最终会被时间淘汰。以上引用的诗和诗句只代表个人有限阅读后的筛选,并不全都是公认的优秀作品(当然也并非这些诗人的代表作),读者心中自有评判优劣的尺度。文中提到的许多诗人都没有参与六四,或参与之后仍然是政治之外的纯粹诗人,由于经历了那个时代,经历了那个波及面很广的动荡时期及其余震,而关注那个事件,并思索那个时代及其文化价值观,他们的非政治性的纯诗性的作品构成了“六四诗歌”中最具有动力的一部份,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由于这些当代优秀诗人介入这一主题的写作而提升了“六四诗歌”的总体质量,仅仅由海外民运诗人所书写的“六四诗歌”无论在今天还是将来从文学史角度来说都是不足为道的。

行文至此,我感觉像是把20年的时间囫囵吞枣地吃进肚里,还未来得及消化。随着“六四”20周年的到来,将会有更多更新的作品出现,我希望看到更独特、更不落俗的表现方式,对“六四”更理性、更深刻的反思、反省、甚至批判性的诗作,任何一个有历史使命感的诗人都不可能绕过“六四”这个当代现实,但这是一敏感题材(对事件的双方都是),有六四情结的诗人要么会更加隐蔽地写作,要么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产生一种矛盾心理,但距离越远看得越清晰,思想会更加成熟,作品也会更加富于诗意。而在关注六四的普通读者心里,可能更多的是一种持续性的缅怀和悼念。流亡欧洲的盘古乐队最近推出了一首纪念六四20周年的歌曲,“天安门的兄弟,你在哪里”,由89学运参与者张健作词,那么就让我以这首歌的歌词来结束这篇对20年来的六四诗歌所作的极其粗浅的回顾、梳理及评述吧。

兄弟你在哪里
六月的夜你滑倒在地
我怎么无法 将你唤醒

兄弟你在哪里
是否记得枪火中呐喊里
你我跳动的心 紧紧相依
……

(明迪,2009.5.12—16初稿;6.14增加两首;6.23稍作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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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条评论 发表在““六四”诗歌20年回顾”上
  • 明迪 说:

    谢风之桥先生,可惜之前没看见这首廿年述往忆“六四”之五,收藏在这里,30周年再来回顾。

  • 风之桥 说:

    谢谢明迪好文,这里我好久没来了。做“今天论坛”和“燕谈”一年多,在那里也一直纪念的,有时是旧体诗,比如说这首:

    廿年述往忆“六四”之五:感怀步十年前旧韵口占

    廿年隐痛终难忘
    月黯风高血似凉
    塞上白头凭旧冢
    柏林过客抚残墙
    偶思故友犹同梦
    已悟余生老异乡
    欲赋为家四海句
    却滴清泪入愁觞

    所步《纪末感怀之二》(一九九九年六月旧作)

    往事沈沈不敢忘
    十年風雨漸蒼涼
    華車廣場走新貴
    落日長街掩舊牆
    盛世天涯久做客
    關情夢里未還鄉
    山河興廢尋常事
    回望浮生酒一觴

  • 明迪 说:

    六、單行本(涉及六四題材的個人創作集)

    舒琪《天安門演義》。香港:創建出版公司,1989
    游順釗《國哀》。巴黎:Librairie Le Phenix,1989
    阿濃《碎夢錄》。香港:坤林出版社,1990
    李碧華《天安門舊魄新魂》。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90
    黃霑《霑霑自喜》。香港:博益出版社,1990
    黃霑《我手寫我心》。香港:博益出版社,1990
    黃碧雲等《小城無故事:香港小說新生代》。香港:創建出版公司,1990
    也斯《布拉格的明信片》。香港:創建出版公司,1990
    吳美筠《我們是那麼接近》。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0
    馬遇《移民心事》。香港:次文化有限公司,1990
    林燕妮《為我而生》。香港:博益出版集團有限公司,1990
    楊煉《流亡的死者》。Kingston,Australia:Tiananmen Publications,1990
    西茜凰《末世之戀》。香港:明窗出版社,1990
    原著陳文強;改編黃虹堅《信天游》。香港:廣雅軒,1990
    原著黃碧雲、陳淑賢;改編黃咪《如夢令:中國之戀》。香港:廣雅軒,1990
    原著鄭智雄、翁偉微;改編鄭智雄《殤城曲》。香港:廣雅軒,1990
    原著李慧貞等;改編陳錦文等《雨霖鈴》。香港:廣雅軒,1990
    夏之炎《北京又一個冬天》。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1990
    鍾玲玲《愛蓮說》。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91
    覊魂、路雅等《七葉樹》。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1
    羈魂《我恐怕黎明前便睡去》。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1
    葦鳴《血門外無血的沉思》。香港:詩坊,1991
    王良和《柚燈》。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1
    非比《天生造反派 世紀末反斗篇》,香港:香港周刊出版社有限公司,1991
    程步奎《天安門的獨白》。出版資料:1991
    虹影《背叛之夏》。台北:文化新知出版社,1992
    亦舒《傷城記》。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93
    黃國彬《臨江仙》。香港:天琴出版社,1993
    毛孟靜《危城記》。香港:明窗出版社,1994
    辛其氏《紅格子酒舖》。香港:素葉出版社,1994
    黃碧雲《溫柔與暴烈》。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94
    陳寶珍《狂朋怪友:陳寶珍散文選》。香港:荻笛軒,1994
    鍾偉民《在陰溝裡滋生的愛情及其他》。香港:人間世製作公司,1994
    李金鳳《六月》,香港:素葉出版社,1995
    陳峰《不歸路》。台北:水牛出版社,1995
    古蒼梧《備忘錄》。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5
    梁秉鈞《遊離的詩》。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5
    余光中《安石榴》。台北:洪範書店,1996
    洛楓《錯失》。香港:呼吸詩社,1997
    彭志銘《獨坐荒堂》。香港:次文化有限公司,1997
    莫雲漢撰詩 ; 莫綏友註釋《一路生雜草》。香港:鳴皋社,1998
    香港大學校友及學生《森林裡的願望:給弟弟妹妹的六四親子版》。香港:1999
    游順釗《墨泪》。巴黎:雙語文叢,1999
    西西《西西詩集 1959-1999》。台北:洪範書店有限公司,2000
    關麗珊《閱讀城市,1997-1999》。香港:普普工作坊,2000
    董橋《竹雕筆筒辯證法》。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0
    羅貴祥《大眾文化與香港之電器復仇記》。香港:靑文書屋,2000
    廖偉棠《手風琴裡的浪遊》。香港:素葉出版社,2001
    白日見《天安門盲點》。香港:壹出版有限公司,2001
    馬若、鄧阿藍《兩種習作在交流》。香港:麥穗出版有限公司,2006
    廖偉棠《黑雨將至》。台北:寶瓶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8
    廖偉棠《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香港:Kubrick,2008
    鄧小樺《斑駁日常》。香港:Kubrick,2008
    馬家輝《他們:關於這個時代的一些臉容和成敗》。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2009
    李維怡《行路難》。香港:Kubrick,2009

    http://www.mingpaomonthly.com/cfm/Archive1.cfm?Category=200906/feature

  • 明迪 说:

    三、期刊專輯

    《博益月刊》「學運札記」。《博益月刊》第21期,1989年6月
    《博益月刊》「屠城專號」。《博益月刊》第22期,1989年7月
    《博益月刊》「民運的再思」。《博益月刊》第23期,1989年8月
    《星島日報詩之頁》「學運專輯」。《星島日報》,1989年6月1日
    《星島日報詩之頁》「學運專輯」。《星島日報》,1989年7月1日
    《九分壹》「詩與政治專輯」。《九分壹》第7、8期合刊,1990年4月
    《打開》第20期「廣場密碼」。《打開》,1999年6月3日
    《字花》「走,走到一九八九」。《字花》第19期,2009年5月

    四、文學研究/評論

    洛楓〈回顧、省思、紀念 ─ 「六四」民運三周年〉,《星島日報‧文藝氣象》,1992年6月4日
    羅孚《燕山詩話》。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7
    劉偉成〈悼夢的輓歌:八、九十年代香港新詩發展所反映的文化特質〉,《詩網絡》第13期,2004年2月
    羅展鳳《香港「六四」小說研究》,香港: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本科生畢業論文,2000
    白雲開〈「六四」香港詩作初論〉,黎活仁編《香港八十年代文學現象》,台北:台灣學生書局,2000
    潘國靈《城市學 2──香港文化研究》。香港:Kubrick,2007
    洛楓《請勿超越黃線:香港文學的時代記認》,香港:文化工房,2008

    五、創作匯編

    余光中主編《我的心在天安門——六四事件悼念詩選》。台北:正中書局,1989
    黎海華、李淑潔主編《雖然那夜無星》。香港:突破出版社,1990
    《民主路・中國心:民運歌集》,香港: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1994
    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編《民運警句集》,香港: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1995
    吳萱人,楊晴〈壯歌鑄血:八九民運原詩搜集〉,香港:詩坊/中國燈火行動,1999
    香港大學學生會《八九民運感想集》,香港:香港大學學生會,1999
    蔣品超主編《六四詩集》。六四文化傳播協會/香港:博大出版社,2007

    http://www.mingpaomonthly.com/cfm/Archive1.cfm?Category=200906/feature

  • 明迪 说:

    compiled by 陳智德(香港),好像不全,仅供参考

    原载明报月刊

    http://www.mingpaomonthly.com/cfm/Archive1.cfm?Category=200906/feature

    「六四文學」書目初編

    ……「六四文學」談及一九八九年四至六月的天安門民主運動及六四事件,也包括其後的紀念、敘述、記錄、評論、演化,形式包括散文、詩歌、小說、戲劇、文學評論。二十年間,相關作品、文獻散見不同書刊,為恐文獻湮滅、作品無聞,特列此書目,期望引發進一步的研究。

    一、書目文獻

    《九分壹》詩刊編〈海內外華文民運詩知見篇目〉。《九分壹》第7、8期合刊,1990年
    潘國靈〈歷史的傷痕──香港六四流行歌曲回顧〉附錄:〈歌曲名單〉。《城市學 2──香港文化研究》。香港:Kubrick,2007

    二、記述、報道(選目)

    六十四名香港記者編著《人民不會忘記:八九民運實錄》。香港:香港記者協會,1989
    總政文化部徵文辦公室編《戒嚴一日》。北京:解放軍文藝出版社,1989
    方良柱等編《悲壯的民運》。香港:明報出版社,1989
    趙慕嵩《危城手記》。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1989
    楊渡《天安門紀事》。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1989
    劉銳紹等《採訪六四的烙印》。香港:青文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0
    叢書集體編《戒嚴一日:精選本》。北京:解放軍文藝出版社,1990
    劉曉波《末日倖存者的獨白:關於我和「六四」》。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   限公司,1992
    黎佩兒《當咱們不再是採訪和被訪的關係》。香港:香港人文科學出版社,1998
    鄭義《自由鳥》。台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98
    文灼非《採訪心影錄:十年磨劍》。香港:田園書屋,1999
    王丹等編著《「六四」參加者回憶錄》。Carle Place,NY:明鏡出版社,2004
    丁子霖《尋訪六四受難者》。香港:開放雜誌社,2005

  • 明迪 说:

    谢谢惠玲和老看客。

    老看客,不能只“看”不说啊!哦,你大概是穿马甲“说”,呵呵。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新来的也不错啊,左中右都有,八卦也不缺,还是挺多维的。少了点脂粉气,多了些幽默。

  • 明迪 说:

    呵呵呵呵,阿妞学的真像,美国新闻联播怎么不报一下一长串的头衔呢,啊?

  • 明迪 说:

    回格先生,六月雪还在,为什么要毁呢?

    下次来LA请提前通知,吃饭聊天也算一大乐事。:)

  • 格丘山 说:

    明迪,人就像天上的流星,有时一下近了,从身边擦过,有时又嗍地远了。不过像这
    样似有似无的交往比真见面更有意思(君子之交)。

    想问你, 你在六月雪下的东西哪里去了,要是毁了,可惜了。

  • 阿妞不牛 说:

    说到中央喉舌,一到新闻联播,就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闹半天还不知道讲哪几个人,开什么主席联席会议,累不累,烦不烦啊。一想到将来还要说: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清华大学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教育专业法学博士。。。”

    乌鸦嘴都会磨破,谁的头不大啊。

  • 阿妞不牛 说:

    喜见明迪鸣笛。那首《再致乌鸦》将会收入未来的中国语文教科书,象当年共产党把《马凡驮的山歌》收录进去一样。(俺好像是读小学时从大表姐过去的旧高中《文学》教科书里读到过马凡驮的。很棒)

  • 惠玲 说:

    久违了。希望常看到你的新贴。

  • 老看客 说:

    注视你,并怀念你带给我们美的享受的时光。希望你常来。
    很遗憾,一批有才华,有创意,有个性的博客不常来或不再来多维了。
    多维变得不那么多维了。

  • 明迪 说:

    完了完了,匿名的打击面太广,以后不敢自称“也是烂鱼”了。近来冒泡少,不知道鱼翅博有什么“劣迹”:)
    说起《人民日报》想起刚在大陆网站上看到的一首诗,说的是乌鸦,不是鱼虾,鱼翅博请不要介意。

    里太白

    十四行:再致乌鸦

    不必过于强调你有羽毛,大家都知道
    你其实不是一只好鸟。你会飞翔,而且还会发声
    可是你真以为黎明是你叫醒的么?
    你不过是惊扰了我的梦。论抒情,
    你比不过黄莺,黄莺至少还懂得爱情;
    叙事你也比不过蝉;你比不厌其烦的蝉鸣
    更烦人。而说到勤奋,你比鹦鹉就差得很远。
    不需要做语法分析,谁都可以看出,
    你学不会人话,没一句能连贯。
    更不要说到喜鹊了。喜鹊即使叽叽喳喳,
    总还不离喜庆的主题。可你总是跑偏。
    别总以为你的叫声是人民日报的社论,
    或者,你就在新闻联播的直播间。
    你就是一只乌鸦,就说你,你还想喊冤?

  • 匿名 说:

    一条烂鱼坏了一锅汤,打开多维就能闻到鱼臭味。快变成人民日报了,天天出版,没人看。

  • 明迪 说:

    (陈家坪)

    发表《纪念》的《知识分子》第一期出刊后,当局不久采取措施,主要控制廖亦武的行为,对他进行传讯,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蒋浩就去绵阳,在诗人雨田的帮助下,一直深入到九寨沟附近的白马藏族自治乡山里避难。我事发前去了广州,送赠《知识分子》给诗人马莉、朱燕玲。后在酒吧聚会,马莉告诉我得到廖亦武传来《知识分子》有危险的消息。《知识分子》出刊,我记得这样几个场景。《知识分子》排完版,蒋浩和我走到四川社科院办公大楼的顶层,去透气。一夜过后的城市慢慢醒来,太阳的光开始普照大地。下厂印刷,我们在四川大学旁边一条小吃街吃东西。我们在李亚东家聚会,廖亦武带来《古拉格群岛》。一次去他家,看见《甘地传》。我去鲁迅文学院上学,从成都出发,提着一大包沉重的《知识分子》。在火车上,一直担心《知识分子》被查出是非法出版物。在蒋浩写作《纪念》那一个时期,各地的革命者活动频繁。所以,蒋浩与革命者之间的交往对他写作的影响不容忽视。其中,他最喜欢成都的革命者叫刘贤斌。此人毕业于人民大学,常读商务印书馆出的那套汉译名著中的政治学、社会学选集,有点知识分子投身革命的味道。相对于革命的投机分子来说,刘贤斌的知识分子气质显得更有绝对献身的可贵品质。他不仅有理想,还有理论知识。他有美满幸福的家庭生活,有女儿,妻子是一名教师,但他愿意坐牢。蒋浩离开成都两年后,得知刘贤斌被捕,判刑13年。如今,蒋浩我们皆是青春流逝,再读《纪念》,更能感受到青春对青春的缅怀与祭典。这样来表达,似乎在编织传奇,所幸身体已得舒展。现在涂掉那些传奇色彩,一切归于鲜花前的宁静。

    2009.5.12-14

  • 明迪 说:

    (陈家坪)

    “打击我吧”,一如《纪念》里反复出现的这句诗,是一种表达的立场,适用于任何苦难。一如《纪念》,“她在逐渐移向另外的土地”,成了重庆从四川独立出去的预言。“有些灵魂注定要醒来,并为我们的城市带来他的选民”,这是我们时代对未来公民社会的预言。这个预言起源于“六月就把一年分成两个时代”。六月成为一个主体,一个有行动力的人,把“一年分成两个时代”。迄今为止,6-4是我们时代最为高亮的精神旋律。“六月就把一年分成两个时代”,长诗《纪念》的主题达到了一个至高点。所有的表达,过去,此刻,未来,都从地面,思想上,自然倾向至高。长诗中的十二个小标题:昨夜、第二日、正午、散步、醒来、重庆、死者、祖国、投降、诗篇、反对、最后,它们是具体攀沿至高时所出现在路边的标识。我简约地作出这个图示,更多的大地与河流,低谷与山峰,歌唱与救赎,阅读时自可往返体察。从时代受难史的角度上讲,我们可以像阅读《圣经》的诗篇那样来阅读《纪念》。

  • 明迪 说:

    (陈家坪)

    所有关于文学思想的交流,确实在进行;但是,是在试探。他既怀疑,又心头有数。揣着乌托邦,他有消解乌托邦的资本。他跟李亚东一样,为人有着慈善的一面。李亚东的精神肖像则是一个正经的学者。因为不肯轻易乱说话,所以很耐烦听取别人的见解。他要开始写作,就得去把笔捉住。可以感觉得到,他的笔有一部分天性愿意跟我们一起玩耍,而不大愿意回到他的手里。蒋骥的精神肖像是一个看重情义的书生。情义拖着他,反过来,他索性享受被拖着的感觉。我的精神肖像呢,一粒种子。纪德说,假如种子不死,就肯定会迸发生命的能量。因此,你可以把我的表达视为求生。

    人是唯一置身于有限的变迁中,且知道这是自己的命运,这也是蒋浩对于命运的觉悟。但是,从知道自己的命运这一点说,在一定的意义上,这恰恰又说明这不是我们的命运。蒋浩的《纪念》有命运感和原罪意识。他意识到原罪,跟信徒意识到上帝一样,是同一种类型的自我意识。“自我意识,即将自我看成是脱离现实本质的有限物体,但又相关,否则无脱离可言。”6-4一代遭遇生死,知道生死,面对生死,这一事实,证明其精神的永恒。诗是精神的力量,精神是时代的力量。基督教将道德的邪恶归于愿望而不是归于人的有限性。人类理性实际上能够设想道德的可能性,多种多样的忠诚,生活和欲望中每一道德选择的和谐。政府行为对6-4年一代选择不善之举,其中有邪恶的主导力量在。《纪念》以同等的力量和高亢的气魄面对这一时代的恶,在生活片断及其诗思中,编织精神的花环,及时为属于自己的时代表达赞美,献上诗篇。因为有了这样的歌唱,恶也变得有限。

  • 明迪 说:

    (陈家坪)

    一个所谓的精神群体,我们在一起时并不那样去感觉它。现在来说,这个群体与其说是集结,不如说是在无情的流逝要更为形象。这流动的精神群体,以廖亦武的受难为背景。6-4当晚,廖亦武朗诵的《大屠杀》,被一位名叫戴迈河的加拿大汉学家放进行礼包,穿过涪陵城的街巷,沿长江行船,带到海外。结果,他的传播行为被中国政府视为 “文化间谍”驱逐出境。廖亦武组织朋友们在重庆拍摄诗歌电影《安魂》,贯穿了几个黑暗中的舞台,早被当局安置好摄像头,有人离开舞台去撒尿,也被拍摄下来。他们的表演直接为他们的被捕提供着证据。他们,分别有廖亦武、周忠陵、万夏、李亚伟、巴铁、苟明军、刘太亨等数十人。众多朋友关1月到2年不等,最后教育释放。廖亦武获罪,坐4年牢。所以,刚出狱的廖亦武其精神肖像是光着头,提着簘,在城市里漫游。簘给了他悲鸣,也内含悲悯的谐音。他还在流浪,80年代用身体,90年代用文字。他完成了小说著作《黑道》。另一方面,如果他没有拿着簘行走,就是提着两个拳头,心怀苍凉,豪情与无奈并存。巨大的现实,并非一个人的想象力所能够轻易撼动。我们灵敏的耳朵,只能用来倾听它的撕裂声,并如实地记载。在记载的事实面前,所谓的表达自动退回到内心。热情要冷却,心要甘心。

    在那样的一个时期,蒋浩的精神肖像是不负年少气盛,每天提着两把刀,见人就砍。当然,这刀是语言,是谈话。谈话,甚至不是交流。因为一方用力,或多方争论,面对的多是不同的事物和心路。所谓砍,也就是自辩。雄辩滔滔。在他的诗里,多处用到水笼头这一意象。形而上,他勤奋,博览群书,冲洗头脑的是知识。形而下,就是用水笼头来冲头。一方面是生活的拮据,另一方面因其拮据而把生活过得极为简便。杨远宏是蒋浩的恩师,他的精神肖像是圣徒。他言说的“伟大”在于空洞无物。具体关注繁琐的诗坛,却仰望空谷。也许是因其杂,多思绪,才有气氛。如果一切像晨光条条缕析,眼睛自然睁开来,发觉一切身体皆在床上睡着。而生命何尝不是一场梦呢,死就是醒。汪建辉的精神肖像如廖亦武所说,是一个文学特务。这一形象,最终在他的小说著作《中国地图》里得以完成。

  • 明迪 说:

    陈家坪 《长诗与广场》

    20年的历史证明,一代人献出青春和生命,一代人必将用精神和激情去作出回应;一代人在广场上群体倒下,一代人哪怕是散落城市和乡村,天空的歌声仍会将他们的热血与记忆,重新汇聚起来。蒋浩1995-1996年间创作的长诗《纪念》属于这天空的歌声。这首长诗所饱含的生活经验,时代激情和写作气势,与一代人的行动精神相匹配。尽管它被意识形态和商业文化所阻挡,至今未公开发表。1997年在成都印有500本的民刊《知识分子》,首次发表《纪念》。同年,广州的民刊《面影》部分转载发表。1999年,北京自印40本的四诗人集《一分为二的桌子》再次发表《纪念》。从此,这首长诗沉寂下来。2009年5月,整整10年过去,身居美国洛杉矶的明迪从《纪念》中读到广场、死亡、母亲、儿子等,于是问蒋浩是否写的6-4,他说是的,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但确实是的。1989年蒋浩在读高中,1994年大学毕业后来成都,认识了杨远宏和廖亦武,一种英雄情结和青春革命的情绪越来越强烈,所以写了长诗《纪念》。廖亦武认为,《纪念》这首长诗,可以说为6-4而作,至少在情绪上。

    我来回忆蒋浩《纪念》的写作时期,但如曼德尔施姆所说,“我想做的不是谈论个人,而是跟踪世纪,跟踪时代的喧嚣和生长。我的记忆是与所有个人的东西相敌对的。如果有什么事与我相干,我也只会做个鬼脸,想一想过去。”1994-1998,廖亦武、李亚东、杨远宏、汪建辉、蒋浩、蒋骥和我,曾经是一个精神群体。我们出了两期民刊《知识分子》,发表了廖亦武的自传小说,汪建辉的实验小说。引介威塞尔和哈维尔。不知道命运如何把我们汇聚在一起,我们现在已是消散。蒋浩在海南,我在北京,廖亦武他们仍在成都。我们各自有新的生活,疏于交流。

  • 明迪 说:

    你怎么知道人家都被冲进下水道了呢,说不定被冲到沙滩上晒太阳,晒成贝壳了呢,也说不定被冲到别的岛上了,反正不一定比你更不幸:)))

  • 明迪 说:

    鱼翅,格先生说怀念早期多维的一批写作人,你气什么呢?据我所知,没有一个被冲进下水道,都活得很滋润,呵呵,上网不是生活的全部。

    可能是“烂鱼充数”几个字冒犯了你吧,呵呵,我也是烂鱼,真正大虾都在深海里:)

  • 明迪 说:

    格先生好,上次差点幸会,呵呵。北加州是好地方啊,祝您玩的愉快,有空去Napa Valley转转。

  • 格丘山 说:

    哈哈,这里的烂鱼犯了乌贼鱼先生的违号, 是偶合, 烂鱼充数里的烂鱼不是乌贼鱼先生的
    专利, 也包括老格。 所以不要那样气急败坏(:)

    明迪, 上次从人生的匆行中差点碰上, 现在我正在MOUTAIN VIEW (硅谷)看我儿子, 太
    远了。

  • 格丘山 说:

    谢谢你, 明迪, 好久没有读这样畅心的文章了,
    “六四诗歌”不属于民运,也不属于政治这是对六四诗歌忠实的评价

    读你的文章也让我怀念早期多维的一批写作人, 使今天还在烂鱼充数的人汗颜

  • 明迪 说:

    《六月,缺席的旁证》

    整个六月都像一个喧嚣的法庭!
    每一天都是原告,没有法官,
    没有陪审团,每一张椅子都宣判
    血的罪行。二十年了,我每天

    洗手,血迹早已洗得干干净净。
    二十年了,我每天晚上反省,
    我没有错,我是共和国的卫士,
    枪口对准敌人,哪怕对方也

    爱国,哪怕对方手无寸铁。
    咳,都二十年了,我已麻木,
    党的指令,背得比乘法口诀还熟。
    八八六十五,八九气死——

    TMD,我记忆衰退,二十年前的
    帐,你让我去哪里找证人?
    昨晚家长会,我在儿子的学校
    溜达了一圈,有的教室空着

    一些座位。我突然想起,
    那些学生如果还活着,也该
    和我一样有儿女了,他们的儿女
    也该和我儿子一样,上中学了。

    2009.6.4.

  • 明迪 说:

    我自己今年也写了三首,贴这里略表心意:

    《一首诗,二十行》

    关于五月,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们中间永远隔着一个月,
    一个海,从二十年前开始。
    那一年在DC,远远看见
    另一个广场上的你,
    我就知道这片海一直把我们
    连着,也将把我们分开。
    二十年,一株苗也该长成
    大树了,但有些日子是灌木,
    它们不会长高,也不会更矮,
    只会由鲜活变为干枯,
    然后浓缩到一个铁盒里。
    关于生命,我也不想说什么,
    我知道时间每分每秒地流过,
    偶尔擦拭一个名字,偶尔
    冲走一个梦,而更多的时候
    在玻璃杯里观望卷起的茶叶
    无可救药地一片片绽开——
    它们想回到树上,广场,
    或比小玻璃杯更安静的海里。

    2009.5.13

    《一首短歌,二十年》

    来,给我你手中的小本子。
    这么轻,怎么没有被风吹进

    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空隙里。
    名字哟,比星星多。

    来,为我讲完二十年前的
    传奇,为什么中断了?

    你知道我不能走进,只能
    在结局等候。你是不是怕细节

    会像噩梦一样清晰,线索
    如眼里的血丝?情景,对话,

    会带来长久的沉默,不如
    像地铁一样,开辟一条隐秘的

    隧道?来,脱下黑色的外衣,
    我们一起把树上的白叶摘下来

    放进汤里。比盐轻多了。
    晚饭后,我们开车去露天影院,

    看他们怎样篡改那个故事,
    然后,听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一切回忆都在一无所有里,
    而风,在广场之外。

    2009.5.14

  • 明迪 说:

    亲历者比较难于走出自己的主观感受吧。旁观者更容易看到对立面双方的盲点。

    纪念六四对于我来说是悼念死难者,我同情天安门母亲以及为六四坐过牢和仍在坐牢的政治犯。

  • 茉莉 说:

    詹姆斯*汤姆森曾有一首谈艺术的诗,涉及审美距离的问题:

    ……“谁能把伟大的战争写得轰轰烈烈?不是鏖战的英雄豪杰。” ……

    正好印证了楼主的观点:“旁观者比亲历者更客观,更冷静,视角更广,而且更接近于真实,起码感觉更接近于现实。”

  • 明迪 说:

    这首诗引起我的共鸣更多地在于它的反思与警醒。旁观者比亲历者更客观,更冷静,视角更广,而且更接近于真实,起码感觉更接近于现实。淡忘,遗忘、甚至故意忽略,有时候并不是强加于我们的,而是一种选择,忘记是人类对付伤痛的途径之一。诗歌如同其它艺术创作一样,既是抵抗遗忘的方式,也是抵抗记忆的手段。剧痛之后人们会困惑,到底是念念不忘还是埋在记忆深处,比如广岛/长崎人不愿再谈到原子弹,比如有些快乐的犹太人不愿再提起希特勒,比如有些北京人不愿再听人说起坦克,完全不必愧疚,这也是疗伤的方式,是永志不忘之后的坦然,是高压下生活的继续。而如果一件事情不能说,必须克制,只有在每年的纪念日才能略微表示一下,甚至无法直接表示,只能像桑克那样纪念《5月35日》,像得一忘二《不说》那样游戏般地说,或者像林木《诗,关乎虚构》那样借虚构之说而说,甚至不得不像“得一忘二”(范静哗)嵌在爱情诗中如《当记忆也流逝成往事——致一位失散十三年的故人》和《罗密欧——为了多年前一场轰轰烈烈的苦恋》才能公开说出来,那是多大的悲哀。隐忍和麻木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表面上看不出区别。20年后,政府和运动领袖双方都不思过,普通人的伤痛何以抚平?

    想起20年前5月28日台湾歌手联唱的那首《历史的伤口》,如同骆一禾在春天预感到了初夏的风暴,他们似乎也预见到几天后将要发生的流血、创痛、和20年不愈的伤口:

    蒙上眼睛 就以为看不见
    捂上耳朵 就以为听不到
    而真理在心中 创痛在胸口
    还要忍多久 还要沉默多久
    如果热泪 可以洗尽尘埃
    如果热血 可以换来自由
    让明天能记得今天的怒吼
    让世界都看到 历史的伤口
    ……

    (明迪,2009年6月15日补记)

  • 明迪 说:

    这首诗是她给我的回贴,忍了很多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为她隐蔽的标题《620》(20周年)和隐藏在这些符号中的数字:1$%9%8%9%。正如本文第六部分所言,中国大陆诗人在不能公开谈论六四的情况下不得不用及其隐密的表达方式来书写这一题材。六四之前我在论坛上读到过一些隐射的作品和半公开的跟贴(比如“20年的沙发”,“正日子到了”),偶尔见到公开的纪念,比如驴头狼的《挽联》;六四之后读到一些由这个事件延展开来的更深沉、思路更广、视野更宏大的作品,“六四”主题渐渐“淡化”,成为背景,因为诗歌写作不仅是悼念和疗伤,更是对我们整个民族和文化传统的思过与反省。

    “为什么你没有看到那个路标?”
    我问出租车司机,他说,
    “你是瞎了吗?那是无节制记忆患者的集中营
    难道你要去?”
    “不。我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你让我在这儿下车吧!”
    我感觉非常愧疚:
    我以为会听到汽车鸣笛、钟声响彻
    还有仁慈的《安魂曲》……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把钥匙。”
    我打开衣柜一样的门
    回到20年前
    一件黑白格衬衫那么悲哀延伸出翅膀翩跹,
    ……

    ——童蔚《620》(2009.6.11)

  • 明迪 说:

    补记:

    因时间与篇幅关系,本文未讨论台湾诗人余光中、杨牧、林焕漳等广为人知的“六四”作品。

    交稿之后收到的有些诗作来不及收入上文,很遗憾,在此对诗人表示感谢。吴仁华、苏阳等多位亲历者提供了史料,也一并致谢。

    网络上发现的一些诗(例如多多、胡旭东、老木、雪迪、廖伟棠、李大兴、童蔚等人的作品),以及写信征集到的诗,例如杨小滨的组诗,王敖的长诗,桑克、张海峰、林木、陈家坪、得一忘二等人的作品,阅读中发现的蒋浩和哈金的诗,这些都是已出版或汇集的六四诗集中所没有收进的。我相信我还遗漏了很多很多,权当抛砖引玉吧,希望更多人来收集,并作更深入的研读。

    20周年纪念日期间,没有发现新的六四诗集出版,港台和海外有集会和诗朗诵活动,大陆诗生活网站关闭一周,牛博网上有纪念诗,海外网站上许多人仍在纪念六四,如一平,井蛙,雪阳,王怡,艾鸽,七月,格丘山,医生诗人力刀的《江城子.国殇母殇》,唐丹鸿的《坦克过后》,云儿的歌曲《记忆》,孟青100首七绝祭奠六四,等等,零零散散的网络作品中,印象最深的有海外网络诗人废名的长诗《一个春天的童话》和中国大陆女诗人童蔚的《620》。前者是一个亲历者对89学潮的记叙和对一个时代的思考,具有史诗的风格,深厚的历史背景,丰富的人物形象,质朴而流畅的语言,诗中的情绪和气息直击人心,绵延中不乏犀利,雄浑中透着敏锐,在中国新诗史上为六四诗歌留下重重一笔;后者是一个“极度投入的旁观者”对那个特殊事件的纪念与反思:

    用20年悲观写一部书
    上苍说你的标准太高,不适合
    完成1$%9%8%9%的处女作,
    它写在墙上 路上 沙滩上
    风雨和珊瑚中,写了也不适宜引证;

    用20年的浮云思考一件事
    我爱说,太久了,绿和红已然褪色,
    也无人忍心听;只能用膝盖、筋骨

    不断拓宽的感受——伸向:思考的河对岸,
    对岸的星星睁着亮亮的眼睛——它们不思悔改;
    ……
    ——童蔚《620》(2009.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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