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圆梦
徐明旭
       
  早在中学里就从海涅的诗《罗列莱》、屠格涅夫的小说《阿霞》、朱自清的散文《莱茵河》中梦游过莱茵河。从此一直梦想亲身游览莱茵河，35 年后，我终于圆了梦。
  第一眼看见莱茵河，我不免感到失望。它是那样的小，只有百多米宽，跟黄浦江差不多，比起宽达千米的长江(南京段)来，更是差得太远。两岸的山又是那样矮，闻名遐迩的罗列莱岩(Loreley)，只有百来米高，不过是个小丘，比起近千米高的神女峰来，可谓小巫见大巫。
  然而仔细比较，长江虽大，却污染严重，江水是深褐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拉圾粪便。黄浦江也是黄褐色的。哪像莱茵河水，清澈碧绿，还有天鹅出没。长江两岸的山虽雄伟，大部份却是光秃秃的。哪像莱茵河两岸，山上是茂密的森林，山坡是整齐的葡萄，山脚是美丽的花圃，教人赏心悦目。
  长江两岸的城镇虽也有许多新盖的高楼，但也有破破烂烂的、东歪西倒的百年老屋，以及虽只盖了几年、却已老旧肮脏得像百年老屋一样的新老屋。屋下的江岸上不时可见教人恶心的垃圾粪便，有的甚至就悬挂在屋基上随风飘荡。哪像莱茵河两岸的房屋 (莱茵河两岸密密层层全是房屋，基本上没有中断，整条河谷就是一长链城镇) 全都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德国政府规定所有房屋每两年都要里里外外粉刷一次(如果是租房，外表由房东粉刷，内部由房客粉刷)，所以在德国看不到破旧房屋，到处焕然一新，这是美英法等国都望尘莫及的。我在那三国就看到过许多年久失修的破旧房屋，连举世闻名的剑桥大学的哥特式建筑也无法摆脱百年煤烟薰就的黄褐色，就像老烟鬼的黄斑牙一样。加以莱茵河两岸的房屋都是古色古香的、五彩缤纷的小楼，式样与色彩都绝少雷同，就像两条彩色的珠练，镶嵌在绿水青山之间。与其说是天然图画，不如说是人造美景。
  这美景上最耀眼的光点当然是山下教堂的尖顶与山顶古堡的高塔。它们就像乐曲中的华彩乐章，或高亢、或华丽、或庄严、或神秘，使整条莱茵河充满了诗情画意与悠悠遐思。至于那唯一建在河中小岛上的古堡普法尔茨(Pfalz)，更是神话中的神话。我一直盼望进入至少一个河边古堡里面去看一看中世纪风貌，最好能在里面住一夜——有的古堡已改成旅馆——可惜由于时间与金钱的限制而无法如愿。这样也好，可以让我的莱茵梦继续下去。
  当然在德国人眼里，长江两岸众多的古楼(如黄鹤楼、石宝寨、白帝城)、古庙(九江附近有个古庙也造在江心孤岛上) 与古塔 (太多了，无法列举)，还有数不清的飞檐琉瓦的亭台馆阁也像中国人眼里莱茵河畔的教堂古堡一样新奇、美妙、有趣、神秘。而且由于江阔山高，建筑本身的尺寸更大，其气势也更加雄伟。相比之下，莱茵河的景观就像盆景一样 (唯一例外是科隆大教堂)。这当然足以令中国人自豪。然而雄伟的建筑要有良好的环境衬托才壮丽，人家把盆景修整得如此整洁、漂亮，我们却把山河糟蹋得如此肮脏、破烂，不感到惭愧吗？
  4年后，我带妻子游德国——她是初游，我是三游——目的有两：一是让她见识莱茵河，二是圆我的未竟之梦。
  从美国飞到法兰克福后乘火车去波恩，沿途先快速浏览莱茵河，匆匆一瞥罗列莱岩与各种古堡教堂。妻子观感平平，根本没有我初游时的新奇与激动。当天黄昏游览波恩古城，在中心市场、波恩大学、贝多芬塑像、老教堂、古罗马城门游览并留影。我最喜欢德国古城里迷宫般的石子路、热闹整洁的市场、浪漫典雅的建筑、幽暗神秘的教堂。可惜妻子对此并无多少兴趣，她以教授为业，只喜欢波恩大学，特地进去转了一圈，在教室里留影。我告诉她这可是海涅、马克思与尼采的母校。
  第二天，住在波恩的朋友租了一辆轿车，带我们去马克斯堡圆我的梦。据旅游手册介绍，该堡是莱茵河流域保存最完好的古堡，已辟为博物馆，我参观后不禁小失所望。这倒不在于这里的各种房间(骑士厅、卧室、餐厅兼厨房、书房、祈祷室、拷问室、纺织室、酒窖等) 与摆设 (武器、家具、壁毯、画像、塑像、旗帜、徽章、刑具等) 都似曾相识——我看过的古堡录像与画册太多了。问题在于这里的房间都那么小，骑士厅不过比我家的客厅稍大一点，祈祷室只有我家的卧室那么大，其余房间更小。各种摆设更是简陋得可怜，骑士厅只有一张长桌与两排椅子，墙上连旗帜与兽头都没有；书房里只有光秃秃的桌椅，连一本书一幅画都没有；祈祷室则空空如也。很难想象当年的贵族就在这样寒呛的环境里生活，显然很多小摆设与小物件都丢失了，这就大大减少了生活情趣与真实性，古堡的神秘感也荡然无存。有趣的是，导游特地指出床的长度不足两米，说明当时的德国人都很矮小，这就击碎了我最后一个梦——中世纪的德国骑士都是高大威武的英雄。最遗憾的是，它的塔楼不开放，幸亏我在纽仑堡的凯撒古堡里登过塔楼了。如果没有武器、刑具、弯曲狭小的旋转木梯与狭窗外的莱茵河提醒，我会以为这不过是一栋普通的乡村古宅。我于是又梦德奥边境的新天鹅堡，那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宏伟的古堡，由于被迪斯尼乐园的灰姑娘城堡作为蓝本而名扬世界。
  马克斯堡的餐厅倒是非常宽敞，不知以前是作什么用的。菜肴十分粗糙难吃，本来德国人是最不懂得吃的。从顶上的阳台俯视莱茵河与葡萄园，又觉得是在圆梦。
  饭后去林茨 ( Linz )，据那位朋友介绍是莱茵河畔最古色古香的小城，以保存完好的塔式城门与城内古楼著称。那些古楼大都四五层，木质梁柱与窗框毕露，绘有各种颜色的卷蔓状花纹，每栋楼的花纹色彩单一，各楼颜色不同，五彩缤纷，光怪陆离，从下往上一层比一层凸出，屋顶尖尖的并有雕饰，窗台上摆满鲜花。我如梦初醒般惊喜地发现，这就是我在 1961 年秋刚上高一时读过的屠格涅夫小说《阿霞》里的 L城 (原文如此)！其根据有三：第一，它们都在莱茵河边，都有古老的城门；第二，它们都以字母 L 开头；第三，小说对 L城古楼的描写与我看到的惊人相似，小说还说那种古楼很像蜷曲的大鸟。我的莱茵梦就是从这篇小说开始的。它对莱茵河及其小城风光的诗意描写、以及在此背景上展开的浪漫感伤的故事，曾经使我何等入迷、产生了多少幻想啊！我曾隐秘地盼望我也能够在一个风光如画的河滨古城邂逅一个像阿霞那样美丽活泼、浪漫而又带一点古怪的姑娘。我并且暗暗发誓，我一定不会像《阿霞》的男主角那样傻，把送到手里的幸福推开，然后痛悔终生。我后来果然在一条杨柳依依、旁有城墙的清澈小河边上邂逅了一位美丽活泼、却并不浪漫古怪的姑娘——因为她不像阿霞那样出身贵族——她便是此刻陪我同游 L城的妻子。从这层意义上说，我圆了我的莱茵梦。
  林茨老城主要由一条与莱茵河垂直的步行街组成，两边几乎全是粉饰一新的、花花绿绿的古楼。楼底大都是商店与餐馆，几乎每家店都想方设法挤占狭小的街面。可惜它们的商品 ( 特别是众多的服装与鞋子 ) 并无特色，与其它地方的几乎一样。就是街头咖啡座生意较好，吃喝毕竟是基本需要，而况天气又热。我们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林茨老城从一个城门走到另一个城门并留影，然后在一家餐馆的露天吧小憩。女士们吃冰淇淋，男士们喝可可茶。我发觉这里很像《阿霞》描写的德国大学生聚众喝啤酒听音乐并欢呼拥抱的“太阳”旅馆花园，男主角与阿霞就在那里初遇，我于是又感到圆梦的幸福。同时又感慨万千：人生是多么短暂啊，近 40 年过去了。
                2000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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