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老城隍庙
徐明旭

  上小学时，每逢寒假，母亲都要带我去拜访她的老同学梅心—-我叫她“梅寄妈”( 上海话里的“寄妈”即“干妈” )。时间总在晚饭后，沿着我家后面的金陵中路往西走，路上黑黝黝的，难得有商店或汽车。走了约 20 分钟，便来到连云路口，北边就是新城隍庙。从街上看不见庙，只看见庙外密集的商店和摊头。那时正当农历年底，庙会式的店摊里摆满各色玩具、小吃、花鸟，灯火辉煌、人声沸鼎，好象海市蜃楼一样。我拉着母亲的手向右转，恳求她带我去看看，我极想有一把木制的彩色关刀 ( 关云长式的长柄大刀 )，或一盏可用绳子牵着走的带轮子的兔子灯，自然也希望吃点另食。母亲用力拉着我往前走，飞快地逃离连云路口，因为她没有钱为我买任何东西。
  海市蜃楼昙花一现，我们重新落入黑暗。不久来到一家灯红酒绿的饭馆。梅寄妈就住在楼上。我们从店堂里穿过，满眼是食客，满鼻是菜香。不过我那时从未上过饭馆，对于饭馆里的菜肴毫无概念和兴趣，我只对小摊上的点心—-油条、大饼、馄饨、炒面之类感兴趣，认为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穿过店堂，就是一部狭窄、陡峭、幽暗的楼梯。母亲费力地拖着我上去，敲开门，就看见梅寄妈和许寄爹的亲切笑脸。梅寄妈没有任何另食招待，她儿子对我毫无热情，一句话都不说。当大人们抽着飞马牌香烟，没完没了地说话时，我唯一的娱乐是站在只有两尺宽的阳台上观赏风景。
  下面就是黑灯瞎火的金陵西路，偶尔有辆汽车驶过，我就大饱眼福。因为我从小喜欢看车、乘车，并幻想长大后开车。可惜我平时只能在街上看车，从来看不到车顶。只有在梅寄妈家，才能居高临下地看车，这使我新鲜极了。顺着黑黝黝的金陵路一直往西看，就是路尽头的延安中路。那是一条大马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还有高楼大厦，又好象海市蜃楼一样。听老师说沿着延安路一直往西走，就是神话般的少年宫。那里有条“勇敢者的路”，让孩子们爬铁索、过吊桥锻炼意志。宫里还有数不尽说不完的游戏，好玩透顶，有趣极了。可惜每年“六一”儿童节，全班只有一张去少年宫的票，由老师赏给最乖的学生，自然永远轮不到我。
  年纪稍大，我能自己走到新城隍庙了，我常和姐姐、弟弟一起去逛。高大怪异的菩萨、五彩缤纷的纬幛、触目刺鼻的香烛、虔诚磕头的信徒起先令我恐惧与敬畏，后来就习以为常，只觉得好玩。大部分时间化在周围的店摊上，可惜我们没有一分钱，对琳琅满目、千姿百态的小吃、玩具与花鸟只能望梅止渴—-我们那时正在晒台上种花，对美丽的花卉也很艳羡。
  1958 年的春假特别长。以往只放三天，这年先说放一周，后来通知放十天，再后又通知放两周。几十年后，我才意识到，那是教师们在“反右补课”，却成全我们玩个够。那时金陵中路刚好埋下水道，整条马路被掘开，变成一条名副其实的小河。河底有水，两边是高高的土堤，堤上有独木桥。我和弟弟快活极了，整天在那里跳上窜下，几十年后游迪斯尼的兴奋也不过如此。
  上初中后，我的脚力更强，终于沿着金陵路往西走到了延安路，大失所望地发现童年的海市蜃楼不过是一条很普通的马路，远远不及邻近的淮海中路繁华。稍后我终于来到神话般的少年宫前。传说中的“勇敢者的路”就在路边铁栏杆里面，我自然不屑一顾，也没有进宫里看看的念头，我知道一定又会大失所望。
  我瞄上了离家更远的老城隍庙。那时我已迷上国画和诗词，满脑子小桥流水、杨柳堆烟、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对满市的钢筋水泥厌恶之至，对老城隍庙旁的湖心亭、九曲桥、古画古玩与豫园的假山假水、飞檐画栋兴味盎然、留连忘返，对玩具与菩萨不再感兴趣，对小吃则依然不能释怀。新城隍庙没有园林与古董，我不愿再去。早在我能自己去新城隍庙时，我就不愿随母亲去梅寄妈家了。
  文革前几年，随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新城隍庙被封，庙会式店摊烟消云散。文革中那里造了几排公房，现在金陵中、西路以北全部变成了绿地。
  老城隍庙在文革初被砸，然后变成商场，现在基本恢复旧观。可惜不见了正门对面的高大旗杆、旗杆下的花摊、中庭的小吃摊、正殿前的 18 般兵器与万民伞—-那是一把巨大的杏黄伞，上有许多人签名，不知为何事请愿。周围的大屋顶商场也重修、扩建，成为中外闻名的仿古旅游购物胜地。去年我带妻子去重温旧梦，不无惊奇地发现我对园林、古董和仿古建筑都不再感兴趣，对暌违了 40 年的城隍菩萨也毫无亲切感。当年令我馋涎欲滴的小吃也不如我想象的那么美味可口。本想在著名的老上海饭店吃顿老上海菜，看菜谱时发现肠胃已满，一点没有胃口了，这才明白旧梦是无法重温的。
                2003，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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