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处女在美国
徐明旭

  每逢工间休息，她必定坐在饭厅里，聚精会神地读港台言情小说。从琼瑶、三毛到姬小玄、岑凯伦，还有陈洁如、章若亚的回忆录。自然，最崇拜的还是琼瑶。据她说，琼瑶每本书她都读过三、四遍，每个细节都滚瓜烂熟。那种热切的投入，恰如情窦初开的中学生，然而她那时已年近半百。
  第一次在饭厅里见到我，她就跟我认同乡。然后详细盘问我的家庭情况：太太做什么事、有无孩子、有几个、是男是女、多大年纪、读几年级……好容易等她住嘴，我反问她先生做什么事。她吃了一惊，然后作出娇羞的样子，说：“我呀，还没有结婚呢！”那口气仿佛在说：“小妹年方二八，待字闺中。”
  然后，她便讲述她的罗曼史——
  我在国内的时候呀，条件非常好，父母都在美国。我自己中师毕业，当过幼稚院院长。家住上只角(上海方言，指上海西部英法租界时代留下的洋房区)，有一座花园洋房。追求我的人多得不得了，我一心办移民，一概不考虑。
  我在林顿职业学校学电脑的时候，也有许多人追求我。有一个还是白人，我的老师。他们听说我从来没有结过婚，追得更加疯，都被我拒绝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泛起得意的红光。然而她没有解释，她为什么拒绝他们。据另一位工友说，有人曾给她介绍过一个华人厨师，很有钱，自己有房子，她极为愤怒，视为莫大的侮辱。
  她40岁生日时，她那部门的工友们为她开party，请来一个白人男子表演脱衣舞。脱到最后，她羞得夺门而逃。时隔七年，她依然义愤填膺地向我描述那次事件的详细经过，不断骂她的工友们不正经。
  她的眼睛很大，年轻时必定很漂亮，现在虽然有点乾涩，依然灵活多采。有天工休时，我们几个中国工友坐一桌。有位老大姊没话找话，忽然夸奖我善于保养、至今脸色白嫩。她在一旁大吃其醋，说：“我们上海人的皮肤都是这样的！”那位老大姊毫不留情地说：“你的脸上就没有他白嫩！”她顿时气红了脸，说：“他太太的皮肤比我还黑！”我暗暗好笑，天下只有同性吃醋，没听说过有异性吃醋的。
  又一天工休，我同几位中国工友谈起中国留学生回国相亲的趣闻。说到国内的姑娘们争先恐后地向留学生献媚时，她兴高采烈地说：“假如我现在回国去相亲，一定会有许多男人排着队等我挑！”
  由此可见，她并非不想嫁人。然而她按照琼瑶小说设计的白马王子的理想形象离她自己的现实太遥远了，而她又不肯修正自己的理想，因为她至今仍然认为自己是倾城倾国的美人、身价百倍的处女，这就难了。她有两个姐姐，都已年过半百，也与她一样仍在待价而沽。她们三姐妹恐怕只能像托马斯·曼的《布登勃洛克一家》里的三个老处女一样独身终生了。
              1993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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