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03月24日 6:06 上午
医学院解剖楼弥散着这种味,这是死亡的味道,也是防腐的、科学的味道。那天,我家屋里也弥漫着这股刺鼻的福尔马林怪味。那是因为我父亲刚出差回来,他所搜集的植物标本都用福尔马林浸着。这回他还带回了三条蛇,也浸在福尔马林中。他在阿坝的某座山上,一块大石头下面,发现了绞成一堆的冬眠的它们,当即决定收为标本。于是,他从工作箱里拿出注射器,抽了一大管福尔马林,拎起冬眠中动弹不灵的蛇,直接把防腐液注入它们腹中,装进了也灌有福尔马林的塑料标本袋。
昏黄的灯光中,我躺在小床上,听他跟我母亲闲扯着这几条蛇的死亡。那会儿大多人家只有一间屋,我们一家三口仍然同居一室。他提到藏族向导扎平,说小伙子两三周来一直陪着他和助手小王,带路扛包人很不错,就是有点小气。
“我们回来的前一天,在招待所收拾器材和标本,扎平也来帮忙收拾,提出‘你们要走了,我们一起吃个饭。我让老婆煮点肉,备点酒。’我们答应了。谁知忙到很晚还没收拾完,我跟扎平说:实在没时间了,你的盛情我们心领了,饭就不去吃了吧。他一句话没说,跟我们一一握了握手就回去了。我想糟了,这下得罪了。晚上收完东西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跟小王说还是去扎平家吃饭吧,小王说这么晚了合适么?我说合适,他肯定会很高兴。果然,去到他家,全家都睡了。我们喊门叫醒他,说我们是来吃饭的。他高兴得把老婆娃娃全叫起来,让娃娃一一喊了叔叔问了好,再撵回屋子接着睡,老婆留下烧火热肉,他陪我们吃喝。老婆端上来的手抓肉,就只在白水里煮过,也没什么佐料,气味大得很。小王担心肉不新鲜,怕吃了拉肚子,我说:吃,拉肚子也得吃,不然又要呕气!”
我妈是我爸忠实的崇拜者,听了这个龙门阵,对我爸的应对处事好像颇为佩服。我的小脑瓜所能理解的,是我爸这回把民族政策搞懂了,若藏人请你吃饭你一定得去,半夜都行,肉是臭的也得吃,这样就能把藏人哄高兴。
我妈又问起:“听说藏族人死了不是埋,也不是烧,而是扔到野外喂老鹰,是不是啊?”我爸说他在山上采标本时,躲在远处窥见过,藏人忌讳多,不许外人看。他看见的是,那些藏人先把死者手脚砍断,然后扔下悬崖喂老鹰。我妈说好可怕啊,太野蛮了;我在小床上也骇得头皮发麻。我爸说那些地方,树木都长不了,啷个烧嘛?我妈说那就埋呗,我爸说也还跟他们原先信喇嘛教有关,认为喂了鹰,鹰飞得高,就把灵魂带到天堂了。我妈就感叹道:唉,封建迷信,原始的陋习。
毛主席死了。我一方面有点儿惊讶,毛主席也会死?一方面遗憾得很,觉得可惜他活着的时候没见过;我还很担心国家变色,我们要回到旧社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与邻居小朋友一道去上学,袖管上笼着黑纱,胸口别着白花,手里还捧了一篮子白花,那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在家折白纸花,然后带到班里扎花圈。去学校路上,两旁都贴着白色的、黄色的大字报,写满了歌颂和追悼;上方横拉着一条接一条大标语“巨星陨落,举国同悲”、“永垂不朽”什么的,装饰着黑绸飘带跟巨大的白纸花……那个藏族小男孩又从他们住的房子里头串出来,拦在路上,笑嘻嘻地等着我们。
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藏人,近距离,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他们住在光明路食堂隔壁的一间偏房里,房子外墙上也被糊满了歌颂和悼念标语,白白黄黄一片。人们甚至不能确定他属藏还是汉?他母亲是从甘孜来川医的进修医生,齐耳短发,戴黑框眼镜,穿得跟我们一样,跟人打招呼说的是汉话;小男孩穿着新崭崭的汉族娃娃穿的童装,胖乎乎圆滚滚,肤色黝黑,脸包上有两团红扑扑的“高原红”;是那位照顾他的老妇,她穿着藏装,腰上系着横条错落的围裙“邦典”,灰白的头发与几缕彩绳绞成辫子盘在头顶,让人们猜测小男孩的爸爸是藏人?亦或那位进修医生母亲也是?我们这些小孩不那么啰嗦,直接把他看成了小“藏蛮子”。这个小“藏蛮子”有时会串到我们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朝我们嗷嗷欢叫……
我们这帮小孩是金辉、小青、我和李艳。那时我已经听过大人议论李艳妈妈上吊的事,据说她妈妈上吊的第二天,上面就来通知说给她摘帽子了。为此我扼腕叹息了很久,以为领导要是早来一天,李艳的妈妈就不用上吊了。
猛然看见那个藏族小孩,我们像前几次一样,惊喳喳地尖叫起来,跺脚嘘他像嘘一条拦路的狗。这是我们上学路上的一道惊险的关隘。碰不见他我们觉得少了点刺激,碰见他我们又紧张,脸色刷白拼命绕过他的追逐。在我们眼中,他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小“藏蛮子”,一种异类的小崽,目前尚未构成真正的威胁,但长大后就会像“莽子”一样危险。
小青和李燕已经灵巧地绕过他,跑到远一点的地方了;我因为捧着一篮子给毛主席的白纸花,跑了两个S行竟被他揪住了衣襟,其实仅仅揪住那么一瞬,但不知怎的我觉得那像一只张着长指甲的狼爪,我歇斯底里地将花篮朝他砸了过去。花篮在他头顶上颠了一下,与白纸花一堆扑簇簇滚落下地,负责断后的金辉冲将上来,一边吼叫一边朝他挥拳,做了个要揍的姿势,小男孩咯咯咯的笑声停在了他惊愕的小脸上。
小男孩的奶奶或外婆走了过来,她布满青筋的双手在邦典上擦了擦,嘴里咿咿唔唔对他说着什么,怜惜地抱起他,转身穿过密密叠叠的挽联条幅、和随风飘舞的黑绸白花,朝他们被糊满了歌颂、赞美和哀悼的小屋走去。
尼玛说:“小学快毕业前,有一天我妈终于带我去了一趟拉萨。我二姐在拉萨念农牧中专,妈妈带我去看她,给她捎些糌粑、奶渣什么的。我们天没亮就起床,那时没有去拉萨的公共汽车,整个西藏车都很少。我们是走路去的,走了好几个钟头。姐姐学校的老师是汉人,他人也很好,来姐姐宿舍陪我们说话。他说我姐姐成绩好,让我妈妈放心,她是个好学生,以后有前途。我很为姐姐高兴,心想姐姐以后可以做国家干部了,生活不用愁了。
然后妈妈带我去了大昭寺,好些殿堂不许进,我们在外面拜了拜,绕着八廓转一转。那时有不少人也在外头拜,也转一转八廓。妈妈嘴里一直轻轻念着玛尼,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有了念玛尼的习惯。我们又去了布达拉红山下,绕着布达拉转了转,一边转一边念玛尼……
布达拉是那么美丽,她的洁白似蓝天下熠熠闪光的白螺,她的绛红若云彩中熠熠闪光的红宝石。我心里想:我来到了布达拉,可是尊者达赖喇嘛为何没在这儿等我们呢?他是我们神圣的佛,为什么去了印度,不跟我们在一起呢?尊者达赖喇嘛还会回布达拉来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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