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03月18日 12:01 下午
从72年秋天到77年夏天,我混完了小学。
在这些日子里,我因为没有第一批、甚至第二批戴上红领巾,而品尝了自责和沮丧。唉,不算怎么好的孩子啊,同学间传说人都有一个档案,在学校的表现是要被老师记档案的,我表现挣得不太好,担心长大后在档案里变成了坏人;我们带小板凳坐在学校操场里开了不少批判会,看过贴在墙上的批判老师的大字报,我跟同学也动过脑子想写,但太小了写不出来就算了;我被选进学校宣传队,让我比较受宠若惊,我表演了活报剧“工农兵批林批孔”里的农。我们到处搜罗破铜烂铁交给学校,争当交废钢铁标兵,也满地寻找鸡屎鸭粪交给学校,争当积肥积极分子,干这些事还挺好玩的;我们瞄着过街的老人或小孩,想去搀扶体验一把雷锋的情怀,也巴望碰巧抓一个阶级敌人,做一回小英雄;我担心过美帝和苏修的敌机要来轰炸,也期盼过解放军炮火连天去解放台湾……
我妈经常差我去打酱油。酱油铺隔壁的烂棚屋里,住了一个浑身污垢的道士,道袍褴褛,发髻如一堆板结的毡团歪耸头顶。他像一付高细的架子一样,在街沿上大摇大摆地晃荡,要是多看他两眼,他就冲看他的人怪叫一声,把人吓得魂飞魄散。我就这么被吓过两回,所以,后来有一天,在小天竺派出所外面的大批斗会上,见人把他拖上卡车,头上顶着尖纸帽、胸前挂着纸板,被人推来搡去,我就懂得了“拍手称快”的意境。
上学路上常撞到外号“莽子”的一个人,嘴歪目斜戳在路边恨着。听大人说武斗时他的头被一颗流弹擦过,还流了些脑浆出来,虽捡了条命,可人就这样废了。“莽子”是一个危险的火药桶,我们千万不能招惹他。他的呆滞激发着少年人捉弄的欲望,可他的爆发是难以预料和躲闪的,所以最好还是躲远点。
有一天我妈从单位回来说,有个男同事自杀了。大家都说他是畏罪自杀,因为他跟一个有夫之妇“乱搞男女关系”,单位上正要处理他。他是单身,跟一个孤老太太分住在一套集体宿舍里。那天,老太太听见隔壁的他好像在床上滚来滚去,折腾的动静很大,还问过他:“刘同志你怎么了?”他说肚子痛,老太太去卫生科找来医生,掀开被子满床是血,人已经不行了。 我们小学在锦江河边,下游有个糖果厂,经常顺河飘来甜味。虽然城内所有下水道都通往这条河,河水也没有现在污浊,还可看见流水下的卵石。有几次,我们在水畔看见了随波晃动的初生婴儿尸体。男孩们兴奋地用石子砸向玩偶般小小的尸体,红领巾在灿烂的阳光下,随甜风飘扬;女生们故作恐惧地尖声嚷嚷“私娃子!私娃子!”旁边还立着一些看热闹的成年人,他们蹩着嘴轻蔑地说:“肯定又是哪个不要脸的知青,生了私娃子扔在河里……”我问过我妈啥是私娃子?我妈说没结婚、乱搞男女关系生的娃娃就叫私娃子。再问她就凶我:“你还小,不要问这些!”故而,我首先搞不懂结婚跟生娃娃有什么关系?其次,什么是乱搞男女关系?再者,没结婚生的娃娃为什么要扔到河里,像扔一件脏东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这么纳闷。 那几年里我父母偶尔要提起,没生我以前我妈身体不好,不打算生孩子了。我爸在阿坝藏区搜集标本时,差点收养一个三岁的藏族小孩。说他叫扎西,虎头虎脑很可爱,是一个私生子。他妈妈长得漂亮,给一个县城的汉族干部看上了,但那个男的不要这个孩子,所以扎西的妈妈打算把他送人。我爸跟扎西的妈妈讲妥了收养的事,这位母亲也觉得扎西跟着省城的大学老师,就能过好日子了。我爸回成都给他办户口,派出所和单位都说:一则这是个私生子,怎么上户口?二则,还是阿坝那个旮旮里的,那时候没有“特殊”理由,要上城市户口岂不是妄想?我爸去阿坝给那位母亲回了话,也给扎西买了一套新藏装,收养一事只好作罢。后来听说扎西被阿坝县城的一对夫妇收养了。父母讲这个故事的收尾往往是:“……不然你就有了一个藏族哥哥。” 藏语“扎西”的意思是吉祥。 尼玛比我晚一年上小学。 我们乡在一个山沟里,我家在靠沟头的一村,洛珠住在沟里的二村,跟我妈妈的姐姐是一家人,也有好几个孩子。洛珠有时候来我们村,有大人告诉我他是我的爸爸。我问过我妈,妈妈也说是的。他有时候看见我,走过来想跟我说话,我就扭头跑掉,觉得他是生人。
洛珠的老家在青海,是牧民。有一年他一路磕长头来拉萨朝圣,磕了一年多到了拉萨,朝拜了大昭寺等拉萨的很多圣迹。回去的路上走到大悲寺,皈依了大悲活佛,成了在护法殿里搞卫生、负责供灯、供净水的小沙弥。 解放军来的时候,尊者达赖喇嘛去了印度,大悲活佛也离开寺庙去了印度。那时候洛珠正在闭关*,没能跟随活佛去印度。没过多久,寺庙里来了很多人,他们也是藏人,说这是文化大革命,把镶嵌满宝石的上千年的佛像砸得稀烂;把一尊尊金佛铜佛,里面装藏有古代经卷、历代高僧舍利等各种宝贝也砸得稀烂;把上千卷的经书、无数幅羊皮或丝绸唐卡都烧了,把喇嘛上师斗了打了,最后把寺院也给烧了……所有出家人都给赶出寺院,必须还俗,不许再当喇嘛,所有人都不许信佛拜佛了。洛珠从寺院出来后,也无心回青海老家了,路途太远而且到处都很乱,不想走了,就在大悲寺下面的村子里待了下来。 那时有很多像洛珠这样被赶出寺庙的出家人,很受人欢迎。因为他们单身,老家不在当地,无牵无挂是很好的劳力,又做过喇嘛,有学问,那时尽管不许人信佛了,可人们心底对三宝之一的僧人还是尊敬的,女子们都愿意找这样的男子。姐妹多的人家,几个姐妹就都选同一个男子。以前藏人兄弟共同娶一个妻子,或姐妹共有一个丈夫,都是很自然的事。大家一起干活,共同养育孩子,共同侍奉老人,共用家里的器具,过节时一个大家庭也很热闹。我妈妈跟她姐姐都喜欢洛珠,可是汉人来后就不许这样了,政府派人跟他们说只许一个丈夫一个老婆,明令他们分家。这样他们只好分家,我爸洛珠跟我妈的姐姐一块儿成了家,住到二村去了。 逢年过节我们村的人要跳歌桩*,唱酒歌,舅舅和妈妈都爱唱,一边喝酒一边唱,大家平日放牛羊时也喜欢唱歌,歌词曲调都是即兴编的,歌声在山坡上飘。我从小就喜欢唱歌和跳舞,很高兴。六一儿童节我还被老师选上唱了民歌,跳了歌桩。学校上音乐课的时候,老师教我们唱才旦卓玛的歌“北京的金山上”、“翻身农奴把歌唱”什么的,让我觉得毛主席很好。我们还学了一支汉歌“学习雷锋好榜样”,我们都唱成了“学习雷锋好朋友”,里面汉语的意思没搞懂,老师解释说雷锋经常帮助别人,心肠很好,是个善良人…… 那会儿有人说庄园主坏,以前我们农民辛辛苦苦种了青稞,都得交给庄园主。起先我不太相信,觉得我没亲眼看见,后来上学,学校当官的这么告诉我们,老师也这么讲,我就信了。我想,我们辛辛苦苦种的青稞,凭什么都交给你呀? 我们村也有一个庄园主,个子很高,白头发长胡子,人们说以前他是我们这个地方最大的庄园主。他住在一幢大堡里,里头有五十多间屋子。解放后很多别人就住进了那个大房子,只剩了一间给他和他老婆、还有他最小的儿子。以前斗没斗过他我不知道,我见过一次。有一天,我们乡里和村里的干部过来了,给他戴上一顶纸帽子,胸前挂了纸牌子,把他打扮得怪里怪气,然后开会,大家打他骂他。我原本想“你做了不好的事,别人打你可能是该的吧”,觉得好像也很恨他似的。可是看到他最小的儿子,年龄跟我一样大,站在他爸爸旁边哭,我心就难受起来……后来我跟那个小儿子成了好朋友,我俩喜欢去村口的水塘边玩,用沙子砌院子跟房子,找一些小石头代表羊和牦牛,推着大一点的石头当开车。有大人责怪我不该跟他玩,他也问我:别人都不跟我玩,你为什么愿意理我啊?我说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你可怜。 那次斗争会一年多以后吧,庄园主和他老婆都死了,他的小儿子也离开我们村,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年纪小,听说村里死了人很害怕,晚上睡不着,心想改天我死了怎么办呐?我问过外婆,外婆说你不要做坏事,常常念六字真言,虽说现在不许念,你还是要悄悄念,念了就有很好的来生。死了把身体喂鹰,也是做好事,喂鹰的先生还会帮你念经,让神鸟带你去很好的地方,就是极乐世界。我虽说仍然害怕,但感觉好多了。我还想了:很好的地方在哪里啊?长大以后我要去看看。 我家有一匹白马,我最爱它。它很高,跑得很快。我喜欢踩着家门前的大石头爬上它,骑着它去河边喝水,带它吃草,跟它说话,我们玩得很高兴。后来它病了,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我就在旁边一边念六字真言一边哭,白马也哭,眼泪像外婆的佛珠一样,我给它擦眼泪。几天后它死了,舅舅用牦牛把它托到山后没有人的地方,说山上有狼和野狗,天黑后会去吃它,那是白马的功德,但愿它来生不再是马。舅舅说村口以前那个玛尼堆*,现在还有人偷偷放石头,你也悄悄去放一个,心里想着给白马念玛尼,别哭了哦……
村里有人死后,都送去天葬台喂鹰,一直都是这样,文化大革命里也是这样。很多村没有天葬师,可是我们村有一个,他以前也是大悲寺的喇嘛,懂得天葬的所有仪轨,因此周围所有村子里,若有人家死了人,都请他去,包尸、背尸、切尸都是他。那会儿喇嘛都还俗了、也不许念经了,死者亲人就托咐他好好切,喂鹰的时候还是念念经超度超度吧。死者亲人在远处,见他简单地做过这些仪轨,就比较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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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女士转世为藏人便可. 专陪达赖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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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校友,我们应该是龙小的校友。
Very good wri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