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03月17日 4:32 下午
唐丹鸿 (一) 1. 也是我5岁中的一天。 走进展厅,先看见玻璃柜里站着一男一女两个木质“农奴”模特,带着脚镣,手腕上垂着沉重的铁链,破烂藏袍上血迹斑斑。虽说我知道那是假人,可还是联想到了死人,所以从我的后脊梁到心脏、再到头皮都感到阴冷发麻。 几张没有眼珠、或举着残肢的藏人黑白照片,解说员说他们是被砍了手、被剜了眼睛的西藏农奴;一面大鼓,解说员说鼓面是农奴主用奴隶的人皮蒙的;几支大腿骨,几块头盖骨,解说员说是奴隶主杀害农奴后,用他们的尸骨做的人骨号和人头碗;几盏火苗闪摇的油灯,解说员说西藏奴隶主榨取农奴的人油点灯…… 也是尼玛5岁中的一天。 舅舅们放牛去了,大姐和妈妈在远处的青稞地里……一帮小孩叽叽喳喳经过我,去村里的小学上课,二姐也去上学。看见他们我很羡慕,因为我觉得他们很开心,看来上学是开心的事,我也想参加,可是我还没有到年龄。有时候我会跟着他们跑一段,跟到村小的窗外,听他们在里面大声念着藏文字母。教他们的是一位男老师,他以前是大悲寺*的喇嘛,寺院被砸的时候还俗了,那会儿所有的喇嘛都得还俗,所以他就成了我们村的小学老师。后来我知道,他教的都是自编的教材,是一些生活常用语。文革当中,不敢讲佛学方面的东西。 我坐在土坯房门口,等外婆忙完牛粪炉边的事。一些糌粑,煮土豆跟萝卜,我们每天都吃这些。我特别喜欢外婆带我出去玩。出去玩其实也就是到村外的林卡(树林),走一走,坐一坐。外婆坐在树下,她旁边有花。有时候我们摘一些花,回家放在佛堂里。佛堂里没有佛龛,没有佛像,不敢有这些,也没敢供净水,没敢供酥油灯。外婆把花放在原先佛龛的位置。 吃过晚饭后天就黑了。没有电灯,村民点的是蜡烛或者油灯。 外婆睡前要念佛。她进屋掩上门,坐到藏床上,右手拿一只玛尼经筒轻轻转着,左手捏一串佛珠,拇指一粒一粒拨过去,轻声嗡嗡念经。一会儿后,再起身磕几个头,等她做完这些我就钻进她的藏被里,靠着她睡。外婆每晚都要这么做了才会睡觉,我看她那样就跟她学,磕头、转玛尼筒,不过外婆告诫我千万不能说出去。 我也听到大人们议论,谁谁跑到印度了,谁谁死在半路上。有些人没能过去,留在了那曲;有些也没能跑出去,在阿里那边住下来了。我妈妈说,解放军来了后,我们家也跑过。因为大悲寺的活佛去了那边,我们一直想着去跟随活佛。妈妈、姐姐和两个舅舅他们走路走了几天,路途太难,而且这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那时候都生了我了,妈妈终究舍不得扔下,所以又都回来了。”
待续
文中黑体字部分是笔者的个人叙述,蓝色字部分为笔者的采访记录。因众所周知的原因,文中涉及的藏人以及采访,未用当事人真实姓名,也虚构了相关地名。
我是你,你也是我
挂在轮回的脐带上
挤在人海 无边的 苦涩的腹部
从时间上说,尼玛,也在文革的光阴中出生,曾被称为农奴的后代,到2009年的春天、已度过二十多年僧侣生活;从空间上说,他在拉萨附近某乡村长大,现在藏地一座古寺里;从族裔上说他是一名藏人,从性别说他是男性。 一些被我写下的文字所涉及到的人,一些我的同龄人,一些我不能说出他们确切信息的人。
在既平凡也乖张的命运道路上,那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个瞬间。
2.
文化大革命中的一天。
这一天也许是我祖父的最后一天,他把所有亲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末一个是我的名字,贴在发炎溃烂的胸口,在一间空寂的小屋里死去了,一周以后才被人发现;
这一天也许又是有人跳楼的一天。我母亲的单位、科分院化学所的9层大楼,在当时是附近最高的楼,经常被“反动学术权威”、“右派”这类跳楼者选中,然后领导就安排其他改造分子去打扫。我母亲说那些脑浆溅得老远,打扫起来恶心极了,她跟一个几岁的孩子说这个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这一天也许就是离我家几十米外,另一桩楼里,那对夫妇18岁儿子的忌日?之前人保组的人破了案,说他是荷花池畔凶案的凶手,敲碎他的膝盖骨让他跪下枪毙了他,过了半年真凶又被抓住了;
这一天,也许正好是我姨妈被揪上台批斗的无数天中的一天?或者我后来的小学同学李艳的妈妈上吊的那天?或者我后来的朋友小寒的母亲跳河的那天?
总之,这是文革当中一个有多种可能性的日子,对有些人来说是痛不欲生的,对有些人来说值得庆幸,有些人失去了一切,有些人占有了一切,对有些人来说寻常寡淡,对有些人来说不同一般……而实际上那“多种可能性”指向的是一个方向——那个时候,总的来说,无非是忙于将人性中所有的恶和变态爆发及至,以及穷于躲闪和应付这一切灾难的……每一天中的一天。
我的保姆,一位孤寡老妇,解放前是华西大学图书馆某管理员的婢女兼小妾,没有子女,丈夫死后靠给居委会糊纸盒和帮人照看小孩过活。她提前把我从幼儿园接出来,与她的几位老姐妹一道,那几位老太太也都领着各自照顾的小孩,兴冲冲地象去赶一场庙会,带我们看了一场庆祝西藏解放的宣传展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在我对西藏毫无所知的空白的脑屏幕上,那是被描绘的关于西藏的第一幅画:一座曾经的地狱和被拯救的、洋溢着感恩的地方。
然后是另一些图片,把我从焦虑带向了欣慰:里面藏人或弓腰捧献哈达、或眼含热泪握着解放军的手。解说员说在毛主席领导下,解放军浴血战斗牺牲了无数生命,消灭了残酷的西藏奴隶社会,把西藏人民解救出来了,藏族人民衷心感激救星毛主席,欢迎人民解放军,魔鬼已经被消灭,那地狱般的一切不会发生在我们所有人身上了。
那是一个温暖的日子,阳光从纯净的天空洒进我的眼睛。一个5岁孩子,相信自己生活在被保护的安全中、生活在美好与正当中,毫不怀疑成人世界,更不会质疑那些对我们“描述世界”的成人,其描述是出于何种心理?其描述有多少事实?其描述掺杂了多少傲慢、偏见和谎言?其描述是否配得上儿童的信任?一个孩童本能地相信来自成人世界的描述,并全部接受了下来。
“西藏的天总是很蓝,这你知道,太阳把到处都照得明晃晃的,旁边的阴影就显得更深。我家很穷,不过也不比村子里别的人家更穷。外婆、我妈、两个姐姐,还有两个舅舅,我们都住一块儿,就是那种西藏农村的土坯房里。我妈没有丈夫,两个姐姐跟我不是同一个父亲,我从来没见过姐姐的阿爸,听说很早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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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考证,藏人的祖先来自山东,是黄帝战蚩尤时期,沿黄河上溯,由昆仑山进入西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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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问得有意思,既然做藏人滋味好,被汉人如此对待如此幸运,来生为藏人怎么就诅咒到你了呢?应该是祝福才对啊,来生做幸福的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