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三年多的周折，拉比马尔文•托卡耶尔的《犹太智慧丛书》终于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了（五册，见http://www.csspw.com.cn/Goods/SeriesDetail.aspx?GoodsId=10709290400001）。书中同时收入了拙作《我们的犹太智慧是从哪里来的》（http://zhangp.blshe.com/post/164/17468）一文。感叹之余，觉得还有几句废话值得唠叨一下，以便大家对此书此人了解得更多一些。

【作者】

大概是在中国开放之初，托卡耶尔组织了一个美国犹太旅行团，去上海凭吊犹太人故地。不料旅行第一天，中方指定的旅行团女导游就发了难，她告诉带队的托卡耶尔，说她的哥哥是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所以她仇恨美国人，不会给美国人做导游。这次领导派给她的任务她不敢抗拒，但她不想引路，也不想解说。

托卡耶尔听了，表示他对女导游的心情完全理解，他请她坐到游客的座位上去，自己坐在导游座上指点司机走完全程，并自己做了全部讲解。

信不信由你，那是托卡耶尔第一次去中国，也是他第一次到上海。

托卡耶尔住在日本的十几年里一直惦记着中国。由于日本的犹太社区主要由来自上海的犹太难民构成，他对那块拯救了数万同胞的土地深深倾慕。因为当时的政治形势，他无法亲身去中国，便找来大量有关上海的书籍、图册和地图苦心钻研。到他第一次抵达上海时，上海市区跟犹太社区有关的所有街道的立体地图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跟犹太社区有关的每一栋建筑的方位、结构和掌故他都了如指掌，照他的说法，本来他就不需要什么导游。

我是第一次在耶路撒冷跟他深谈时听他讲这个故事的。这故事让我立刻明白了两件事情。第一、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头脑非凡。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Schneerson一手选拔出来的才俊，不过我自己每年去异国旅游，行前无论做多少功课，开车上路总还是需要GSP指点，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给别人当导游，我绝对没这个本事。第二、我明白这位老人对中国的感情不同一般。不用他说，我也可以想象他身在日本，心在中华的情景。

所以，当他谈到他那套风靡东洋的《犹太智慧丛书》，并希望这套书能在中国出版时，我当即表示愿意看一下。不用身临其境也能对上海了如指掌，表明此人有头脑；在中国还一穷二白的时代留意中国，表明此人有心。一个有脑有心的人，书一定差不到哪儿去。

【书】

这套书的特点，我在《我们的犹太智慧是从哪里来的》一文中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这是一套出色的犹太文化普及读物。“普及”的意思，就是把高深的学问用大众的语言表达出来。因此这套书对普通读者和犹太学研究者都有意义：对普通读者有意义，因为他们可以读懂；对犹太学研究者有意义，因为这些知识本质上并不浅显。

举一个例子：

《旧约•创世记》第12章有这样一个故事：

12:9        后来亚伯兰又渐渐迁往南地去。
12:10    那地遭遇饥荒。因饥荒甚大，亚伯兰就下埃及去，要在那里暂居。
12:11    将近埃及，就对他妻子撒莱说，我知道你是容貌俊美的妇人。
12:12    埃及人看见你必说，这是他的妻子，他们就要杀我，却叫你存活。
12:13    求你说，你是我的妹子，使我因你得平安，我的命也因你存活。
12:14    及至亚伯兰到了埃及，埃及人看见那妇人极其美貌。
12:15    法老的臣宰看见了她，就在法老面前夸奖她。那妇人就被带进法老的宫去。
12:16    法老因这妇人就厚待亚伯兰，亚伯兰得了许多牛，羊，骆驼，公驴，母驴，仆婢。
12:17    耶和华因亚伯兰妻子撒莱的缘故，降大灾与法老和他的全家。
12:18    法老就召了亚伯兰来，说，你这向我作的是什么事呢，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是你的妻子，
12:19    为什么说她是你的妹子，以致我把她取来要作我的妻子，现在你的妻子在这里，可以带她走吧。
12:20    于是法老吩咐人将亚伯兰和他妻子，并他所有的都送走了。

这个故事在《创世记》第20章和第26章又分别改头换面地出现了两次。

这是一个从我第一次读《圣经》起就困扰我的故事，因为整个故事逻辑不通。既然亚伯兰明白别人有可能看中妻子，又把妻子叫成妹妹，不是明摆着出卖妻子？这种“卖妻求活”的勾当就算真的存在过，《旧约》把亚伯拉罕当始祖来崇拜，又怎么会不为贤者避讳呢？

其实这三个故事也一直让《圣经》研究者们挠头，直到20世纪30年代，叙利亚马瑞古城考古挖掘发现了古代闪族的法律泥版，事情才算有了端倪。原来古代闪族的习俗里，妻子不过是财产，没有任何地位，夫妻关系也不固定。如果想要固定这种关系，给妻子恰当的地位，公婆就必须正式收儿媳做女儿，也就是成为丈夫的姐妹。明白了这个风俗，亚伯拉罕的故事就迎刃而解了。亚伯兰罕让妻子自称妹妹，其实正是为了保住妻子，向外人表明他们的夫妻关系是不可侵犯的。然而古埃及人不懂这些，以为真是他妹妹，便一把抢了去。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早的“lost in translation”的实例吧。由此我们还可以看到《圣经》的加工痕迹，“埃及人看见你必说，这是他的妻子，他们就要杀我，却叫你存活。”这一句很有可能是已经不了解古代闪族风俗的《创世记》编纂者因为看不懂这个故事而自己加上的臆想解说。

这些答案，便是我在托卡耶尔的书中看来的。犹太教学者往往有传统和现代的分野，传统学者熟悉经典，未必熟悉现代学术成果；现代学者熟悉现代学术成果，对经典的熟悉程度往往要打折扣。能两者兼而有之的学者，托卡耶尔可以算是一位，虽然他的学术著述并不算多。

【书的轮回】

从日本出版、韩国盗译、台湾盗印、到在中国大陆正式翻译出版，《犹太智慧丛书》总算是走完自己的轮回了吧。这套书是中国那些“伪犹太智慧”书籍的滥觞，希望也能成为它们的终结者。真要这样，我的一桩心事也可以算是圆满了结了。

说起来，这个轮回的完成也不是那么容易。耶路撒冷会面后，托卡耶尔托人从美国把书带来。我在得到山东大学傅有德教授的慷慨承诺之后，把书从特拉维夫寄到济南。一共寄了三次，两次都被退回来，说是地址不对。第二次退回来以后我差点放弃了。山东大学的牛建科教授组织翻译这套书，花费了大量心血。翻译者们也都尽心尽力，译稿质量已经远非台湾盗印本可比。这样的普及性书籍，在任何一个大学都不可能报成果，学者们的努力，无非是想让中国的普通读者们，那些对犹太文化有真正兴趣的读者们有几本货真价实的书可读。这是学者们应该做的，但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就在此书翻译出版的过程中，宋鸿兵《货币战争》一书出版。这本书捡拾了西方传统反犹主义的论调，把早已“好汉不提当年勇”的罗斯柴尔德家族描述为操控世界金融系统的阴谋家之一。过去犹太人讨论东方反犹主义问题，从来没中国人什么事，如今他们举的第一个例子便是《货币战争》。我们得“谢谢”这位对犹太问题一无所知，轻率地从互联网站上抄袭罗斯柴尔德家史的宋先生，他把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的“中国没有反犹主义”的遗产一夜之间卖了个精光，换来一堆西方人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反犹谎言。据说此书大行其道，发行了160多万册。所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在犹太问题上，谎言似乎总是比真相更容易打动人心。

张平 2009年3月7日 于特拉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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