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的没落
徐明旭
 
     《美术》杂志载文说中国画只有名家，没有名作。吴昌硕、齐白石、李苦蝉、朱屺瞻等人的画大同小异，就象不同的演奏家对于同一乐曲 ( 文人画 ) 的不同演奏。虽然演奏者也有自己的风格，但毕竟不是原创。这话说得何等精彩，深刻指出了国画没落的原因。
     我在少年时曾迷过国画，起源于 1958 年春小学 6 年级时观看齐白石遗作展览会，当晚就凭记忆用水彩画工具在铅画纸上画了一幅花卉。后来有幸师从张大千的学生朱芾甘先生学山水，对齐白石的花鸟鱼虫仍不能忘怀。直到 1980 年代，看到大量西方油画名作画册，到了1990 年代，又看到许多西方油画名作真迹，这才明白国画不过是雕虫小技。
     油画的主题是人，这也是所有文艺的主题。人是最复杂难画的—-中国画家也承认“画鬼容易画人难”—-所以西方人画一幅主题性油画要一年甚至几年的时间。而齐白石等人一天就能画几幅花鸟，甚至能批量流水作业，岂不是太轻巧了？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如此容易“创作”的东西当然成不了名作。当我闭上眼睛，回想平生看过的“国画大师”的山水花鸟时，立即出现两个模式：“山外楼台云外峰”与“花叶斜枝带鸟虫”。这些题材放在油画里只能当背景或小品，在国画里却成了煌煌大作。不仅如此，无论是山水还是花鸟，都有一套大同小异的零件 ( 详见《芥芝园画谱》 )，就象京剧 ( 以及所有其它中国的剧种 ) 的唱腔一样，只要学会这套零件，就可随心所欲地排列组合，美其名曰“创作”。中国人把京剧称作中国歌剧或北京歌剧，真是不自量力。西方的歌剧每一个都要重新作曲，决不抄袭。如果《卡门》、《茶花女》、《阿衣达》与《蝴蝶夫人》的音乐也象京剧的唱腔一样陈陈相因、彼此雷同，还有人承认它们为艺术吗？西方的歌剧都以作曲者称名，京剧却从不标明“某某人作曲”，可见京剧算不得歌剧，也算不得创造性艺术。同样道理，中国的山水花鸟也算不得创造性艺术，至少不能与油画相提并论。
     中国的人物画在古代不讲解剖与透视，三分像人，七分象鬼 ( 画鬼容易画人难 )。现在倒是讲了，但至今未出现一个公认的人物画大师，更未出现公认的人物画名作，可见也是扶不起的阿斗。它证明了国画只能象水彩画、水粉画、版画、钢蜡粉笔画等等一样，作为一种低级的画种存在。
     不幸的是，即便在西方，油画的黄金时代也过去了。自从摄影出现与完善普及后，绘画的主要功能就被摄影取代了；就象自从影视出现与完善普及后，文学的主要功能就被影视取代了一样。无庸置疑，大多数人需要绘画，主要用以描绘人的形像与活动，既然摄影能更清晰更方便地达到此目的，绘画自然会被冷落，成为少数爱好者的装饰。现代派与后现代派绘画不甘心没落，故意与摄影对着干—-你能高度逼真，我就高度变形、抽象，弄得乌七八糟、象垃圾一样，企图依此标新立异。既然它们消解了大多数人之所以需要绘画的理由，大多数人也就消解了对它们的兴趣，这是被市场证明了的。
     同样无庸置疑，大多数人需要文学，主要用以消遣—-英文非常形像：“Kill Time ( 杀死时间 )”—-既然影视能更直观更生动地满足此要求，文学自然只好靠边，成为少数爱好者的玩物。现代派与后现代派文学不甘心靠边，故意与影视对着干—-你能高度形像，我就高度变形、抽象，弄得颠三倒四、象梦呓一样，企图依此哗众取宠。既然它们消解了大多数人之所以需要文学的理由，大多数人也就消解了对它们的兴趣，这也是被市场证明了的。
     由此可见，国画处在双重危机之中，一是被油画取代的危机，二是被摄影取代的危机，比文学还要可悲—-文学只有一重危机，而且文学可以脚本的形式打进影视。
     比国画更可悲的是书法。书法比国画更容易学习、更容易“创作”，因而更不值钱。据说美术界有个普遍现像：学不好油画学国画，学不好国画学书法。于是书法家越来越多，书法的市场价格却越来越低，这是王羲之再世也无可奈何的。
     上面只是就书法论书法。听说今日中国的书法市场是以作者官衔大小定价的，例如前江西省长胡长清的一纸书法曾高达万元，但他一旦垮台就一钱不值。这已类似西方人收藏名人的签名、烟蒂、头发、睡衣以求将来升值，是一种投机生意，与书法艺术无关。又听说日本韩国流行现代书法，作者只是把汉字当作图案描绘、变形，离奇古怪，无法辨认——草字离了格，神仙认不得——作者也无须认识汉字，更无须有文字意义。我想称之为抽象绘画更恰当，这也与书法艺术无关了。
200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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