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录音留言中传出一个中国男子的声音：“唐丹鸿，我是李笠，已经到了以色列。今晚八点在苏珊达拉有一个开幕式，有空的话你跟你先生一块儿来吧。”李笠：诗人，上海人，现居瑞典。10年前，在北京初冬的一个黄昏，我见过他。关于那个黄昏的“文化名义”且如烟云不表，有些意象则沉淀在记忆某处：晶莹的杯盏和殷红的残酒，一位忧郁的女性，我不懂得她的语言，却屏息在她低回的吟咏中。那是冰雪的声音，是安.叶德隆的声音，正因为诗人李笠的翻译，我开始反复读她的诗……
       从我家所在的“乐安巷”走上“法尔伯格街”，再左拐沿着“俄奇大道”走10来分钟，就可以到“勒维策德克区”的“苏珊达拉”。
       这条路线有点让我恍惚：我租住的是特拉维夫联合艺术中心创始人巴哈娥的公寓，她的丈夫诗人本尼.俄森伯格62年前被阿拉伯人割了头；“乐安”巷是我根据希伯莱文LeAn音译，其本意为“何处去”，是以作家法尔伯格的最后一篇小说《何处去》命名的；法尔伯格街不用说了，为了纪念早夭的犹太作家法尔伯格（1874-1899）；俄奇大道有“特拉维夫的香榭丽舍”之称，以法国犹太银行家俄奇命名，在犹太复国主义的先驱们返回这片土地时，他给了他们大量的钱用以购买土地建设城镇；市政府还常把以色列诗人们的诗句制成横幅，挂在俄奇大道上。勒维策德克意为“荒漠中正当的甘泉”，是特拉维夫的发源地，从名字上可见早年开拓特拉维夫的犹太人的心理；苏珊达拉，以色列现代舞和先锋戏剧中心…… 而我，一个来自中国成都的人，为何走在这条路线上？唯有说生活犹如迷宫。
       当我们走进“荒漠甘泉”勒维策德克时，夕阳的最后一道光芒已融进地中海，勒维策德克一幢幢挨得紧紧的旧屋残楼更显贫寒。不出我所料，我先生大卫又发出那略带炫耀的感叹了，这种感叹在我们每次走进勒维策德克时都会脱口而出：“你要知道，这儿现在可是特拉维夫房租最昂贵的地方！”实际上，就在15年前这儿因为巷窄屋旧，还是特拉维夫的低端居住区，就因为苏珊达拉现代舞和先锋戏剧中心的建立，好像让人一拍脑袋开了窍，旧屋残楼纷纷变成了画廊、小型博物馆，风格餐厅、酒吧和咖啡馆，出入“荒漠甘泉”的尽是画家、音乐人、演员、作家和“格调”的有钱人了。            
       李笠说的开幕式指的是 “SHA’AR国际诗歌节”的开幕式。“SHA’AR”希伯莱文意思是“门”，阿拉伯文的意思是“诗歌”。在勒维策德克纵横交叉的窄路相逢处，遇上了其他人，寒暄招呼中得知，都是奔此“门”或诗歌而来。苏珊达拉艺术中心通常提前一个月就把演出节目单、活动信息和时间表等公布在网站上了。我来过苏珊达拉两次，这家以色列赫赫有名的艺术中心外观看去，有点像鹤立在残楼旧屋中的深宅大院。院中草坪上已经站满了人。来自15个不同国家的30多位诗人的诗篇，垂挂在院中一棵粗大的橄榄树的树枝上；有些人冲着一名神经兮兮的年轻人直乐，大卫说那年轻人是一个著名的喜剧演员，原来他正在即兴表演；还有两三个人各占一隅朗诵着，身边不乏听众，他们并非这次诗歌节名单中的诗人，而是来此借势表达自己的……在马上就要举行开幕式的印巴表演厅，门口有一位50来岁的女士，她安静地向每一个进入的人递上一页诗稿，然后郑重地说：“这是我的诗。”我也拿到一份。
　　“SHA’AR国际诗歌节”迄今举办了8届，邀请包括埃及、约旦、黎巴嫩等阿拉伯国家的诗人、以及欧美非洲等国的诗人参加，活动主要为诗歌朗诵，穿插实验影像作品放映、短剧和歌舞等，已成为以色列重要的文化事件。诗歌节宣传册上写到：“这是艺术家、语言和文化间的人类对话……也是穆斯林、基督教和犹太文化在此诗意的相遇……”渴求和平、力主对话的左翼思想在以色列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中日渐主流，“SHA’AR国际诗歌节”就是一个典型表现。

这届诗歌节还表达了一项特殊意义：献给数天前去世的以籍巴勒斯坦诗人穆罕默德.达维希——他在上个世纪70年代加入巴解组织，被以色列拒绝入境。2007年他回到以色列海法，举办了诗歌朗诵会。而我前面写到的那位在表演厅门口递发诗稿的女士，在她的诗中称这位诗人为“刽子手，正是由于他的鼓噪，那些青年变成了人体炸弹。”
        开幕式上，我看见了以色列儿童表演诗剧，歌唱家演唱谱成歌曲的诗人作品，我听见来自约旦、黎巴嫩、土耳其、津巴布韦、欧美等不同国度的诗人，用他们的母语朗诵，我不懂得他们的语言，唯一听懂的是诗人李笠用中文朗诵的诗歌。时间和语言皆如迷宫，10年前北京初冬的一个黄昏，李笠为我打开了一扇瑞典诗歌的门扉；10年后，李笠，在特拉维夫夏末的一个黄昏，又为我打开了一扇“包围在射击中的门……一扇通向我们另一面的门。”

（图片由李笠同志提供，达维希的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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