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07月11日 11:18 下午
《他们来了》
英文by哈金;明迪 译
有时候你走在街上,
回家,或去看一个朋友——
他们来了。他们从柱子和树后出现,
朝你走来,像一群狼围追一只羊。
你知道躲不过也逃不了,
索性停下来,点燃一支烟,等他们。
有时候你在餐馆吃饭,
汤喝完了,菜还没上——
他们来了。一只手有力地落在你肩上。
你对这样的手很熟悉,
不用转过身去看那张脸。
那些吃饭的人吓得往外溜,
服务员说话时下巴直抖,
但你还是坐在那里等账单。
结完账后你会跟他们一起出去。
有时候你打开办公室的门,
计划在三小时内写完一篇文章,
或者看一篇评论,但先泡杯茶吧——
他们来了。他们从门后跳出来,
像鬼欢迎小孩来到他们的窝。
看见杯子和纸都在地上,你不想进去。
你琢磨着怎样给家里捎个信。
有时候你工作了一天一夜,
累得半死,只想冲个澡,
多喝一杯,好好睡一觉——
他们来了。他们使你的梦变了颜色:
你为满身的伤痛而呻吟,
为别人的命运而哭泣。
直到现在你才敢还手,
但“嘭”的一声或“哎哟”
又把你带回到沉默和不眠。
看,他们来了。
—- 译自哈金诗集《面对阴影》(1996)
翻译笔记:
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觉得很神秘,好像有很多不同的意思同复活节的巧克力彩蛋一样在草地的各个角落里跟人捉迷藏。“他们”是谁?英文里的他们(they)和她们/它们不分,我反复猜测诗里的“他们”指的是什么。“他们”有时很可怕,像狼;有时又很淘气,像鬼;他们可以拍你的肩,还可以改变梦的颜色!“他们”实在叫人捉摸不透。正是这种不确定感吸引我翻译了这首诗。
“他们”随时出现,无所不在,而且总是在你不防备的时候袭击你。
难道是灵感?命运之神?忧郁症?警察?某种感觉,比如想念,比如感伤?都有可能,但又都不一定。还有很多可能性,多得举不胜举。
你走在街上时,他们突然像“一群狼围追一只羊”地追赶你,你无处可逃,只有故作轻松地等待他们把你擒住。你吃饭吃到一半时,他们突然从背后拍你的肩,你已经习惯了这种突然袭击,所以镇静地付账单。你想干点正事时,他们出来捣乱。你想休息时,他们搅得你不安宁。
如果是创作灵感来了,那是你的幸运,这种冲动如此强烈,连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得到,那一定是文学夸张,你放下筷子跟“他们”一起走吧。如果是警察追捕,他们已经把办公室搜了个遍,在门后等着逮捕你,你想不想进去都逃脱不掉了,没有证据他们也可以绑架你,证据可以是看得见的文字,也可以是摸不着的念头,思想是跟在你身后的影子,是挂在天上的云彩,无论你在地上或天上都会跟着你走。不提忧郁症了,他们的进攻一定比警察的追捕还可怕,你怎能躲得掉,点一支烟,从身外看“他们”怎样折磨你吧。你每天同命运搏斗时,一定对“嘭”的一声和“哎哟”很熟悉,你使出全部力气也没用,他们可以扭住你的胳膊,卡住你的喉咙,蒙上你的眼睛,还是乖乖地跟着“他们”走吧。无论是幸运之神还是倒霉之星,降临的时候你躲不开,远走的时候你追不上,沉默吧。比沉默更让你沉默的是突然而至的某种感觉,你以为你麻木了,对一切习惯了,你已经沉默了,已经原谅了,忘记了,平静了,可“他们”没有忘记你!
防不胜防!
正是这种日常所见的平淡的瘁不及防的歧义,和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更加平淡无奇的隐喻,带来诗的美感。语言的不确定性折射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的不确定性,从零碎到整体都变幻无穷,无论你怎样解构、从哪个方向看,都可以看到某种意义的某个部份——正当你以为看到时,万花筒又转动了。
哈金的三本诗集《沉默之间》(1990)、《面对阴影》(1996)、《残骸》(2001)读起来都像小说,有故事,有人物,有情节,有对话,但更多的是通过这些“小小说”来展示语言的伸缩性和表现力,每一首都不露痕迹地暗示着另一些寓意。如果说他在小说里玩的是憨厚的俄罗斯农民(或地主)形象,那么他在诗中却是打着写实主义的幌子玩着后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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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了…..
其实并不那么经常
既然他心里有数
我也晓得是啥
不要紧…
三分钟的无语和麻木
这不是躲得过了吗
他站在门后
悦耳的门铃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