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先生和太太坐在厨房餐桌旁共进早餐。罗斯太太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瞪过来，罗斯先生便有一阵心里发紧。                  

“史迪夫，昨天NHL谁赢了？”

罗斯先生开始回忆，两个冰球队都滑到了嘴边，可他说不出来球队的名字。昨天晚上，他们打到2：2的时候，两队发生斗殴，几个球员在冰场上扭打成了一团。谁把谁摔在地上？谁把谁的头打破了？罗斯先生回想不起来，他靠在沙发上面睡着了。

这是冬天一个普通的早晨，阳光十分灿烂地在后院雪地上跳跃。早餐摆上桌子，罗斯太太做了煎蛋和三明治。吃饭的时候，罗斯太太提到那个叫里根的家伙，罗斯先生模模糊糊记得这个名字，罗纳德·里根，老年痴呆，在办公室里玩裤练门游戏，差一点遭到国会弹劾。“不管美国还是加拿大，不管罗纳德还是史迪夫，老家伙就是老家伙，记忆力减退，计算能力减退，思维能力减退，自理能力减退，语言能力也减退。”罗斯太太说。

“根据哈佛大学的研究，百分之八十七的痴呆症患者，第一次症状都出现在超市购物的场合，不是忘了付账就是付账之后忘记把东西拿走。”罗斯太太又说。

哈佛说得不错。一年前去超市购物，罗斯先生忘了交钱，推了购物车往外走，罗斯太太从后面追上来，把他拉回柜台，一边跟人道歉一边对他竖起食指：“史迪夫，不可以这么做，你怎么能这么做！”这之后，罗斯太太的食指频频竖起，罗斯先生犯错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开始把牙膏挤在牙刷的背面，这没什么，再挤一次就是，接着寄出去的信也被退回来，忘了贴邮票。这是不可饶恕的过失，支付一大笔快要到期欠款的银行支票因为没贴邮票未能及时送达债方，一张逾期罚款的单子翩然而致。罚款的数目不是很大，然而足以让罗斯太太怒不可遏，愤怒咆哮差点要撕碎那张无辜的通知单，然后再扔到罗斯先生的脸上。罗斯太太带罗斯先生去看家庭医生。家庭医生仔细问了家族遗传方面的情况，摊开双手，耸耸肩膀说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多交流，多做算数习题，多用脑子。罗斯太太化悲愤为力量，从医生那里回来，搜集一堆十岁孩子做的算术习题，并且强迫罗斯先生数数。昨天她十分耐心地陪着罗斯先生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回到一，然后看那场该死的冰球比赛，本来还想再讨论一下各个球队的表现，回忆精彩的进球瞬间，可是发现罗斯先生力不从心，球赛没有结束，他已经倒在那里鼾声如雷了。

用完早餐，罗斯太太拿出一张单子：“OK，今天要做两件事，购物，去社区中心游泳。”

“OK，简。”罗斯先生说。罗斯太太把汽车从车库里倒出来，阳光十分灿烂地在车身上跳跃。罗斯太太把汽车开上道路，阳光十分灿烂地在路面上跳跃。罗斯太太把脸侧过来，阳光十分灿烂地在她柔和的脸颊上跳跃。

从家里开车到社区中心，走十五分钟，罗斯太太抓紧时间跟罗斯先生交流。

“史迪夫，请回答两个问题。”

No problem，罗斯先生打起精神。罗斯太太常上网遛达，狗来一些简单的问答题让他回答。昨天两个问题他回答得都不错。

“一个人参加北京奥运马拉松赛跑，当然，这只是假设。快到终点的时候，他超过了第二名，他得第几名？”

“第一名。”

“不动脑子，史迪夫！”罗斯太太不满地瞪着他。罗斯先生想了一想，发现确实没有动脑子，超过第二名，还有第一名呢！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决定进行更正，说：“不对，简，是第二名。”

“Perfect！”罗斯太太及时给予鼓励，接着提出第二个问题：“另一个人也参加了这场比赛，快到终点的时候，他超过了最后一名，他得第几名？”

“倒数第二名。”

“不动脑子，史迪夫，再想一想。”

“倒数第三名。”

罗斯太太竖起了食指：“史迪夫，再想想。”

“我不知道，亲爱的。”罗斯先生有些紧张。

“既然是最后一名，怎么还会有人跟在他后面跑呢？”

罗斯先生恍然大悟，一拍脑袋，上当了。这时，社区中心也开到了。

罗斯先生坐在男更衣室里脱光了衣服，放进衣柜里锁好，看见一个花白脑袋的老家伙卷缩在不远的角落里，脸上流露着痛苦和迷茫。他走过去，友好地伸出手：“My name is Steve。May I help you? ”

“鲍勃，鲍勃。”花白脑袋忙伸出手来和他相握并作自我介绍，说他忘了号码锁的号码，号码锁打不开，放在衣柜里的衣物取不出来，家回不去。他这么一说，罗斯先生又有些紧张，但很快镇定自若，宽慰他说：“鲍勃，不用紧张，简不在这里，你想想，仔细想想，五个号码里有没有1和2？”

鲍勃眼睛里迸出希望的火花：“史迪夫，你很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四个2一个1！不错，一点也不错，是四个2和一个1！”

兴奋了一阵，鲍勃问：“迪夫，你能告诉我那个1排在第几位吗？”

“对不起，鲍勃，”罗斯先生搓着手想了一下，不无抱歉地说：“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比奥运赛跑复杂。”

两个光屁股的男人并肩商量了一会，找不出解决的办法。罗斯先生决定去找罗斯太太。他站起来，斜穿过更衣室朝游泳池走去。更衣室和游泳池之间隔有一道门，他想都没想，直接推开那道门走出去，发现罗斯太太正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他，游泳池里的男男女女都低下了头。他愣了一下，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见到他要这样害羞，下意识地垂下头，God！My God！他诅咒自己，我怎么一丝不挂地走了出来！

事情很严重，罗斯太太很生气。罗斯太太生气的时候从来都会向他竖起食指，但这次竖起的不是食指，是中指，跟着又摇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罗斯太太头摇得厉害，脖子底下的皮肉来回抖动，象一只鸡的嗉子。抖完之后，罗斯太太开车和罗斯先生一起去购物，买了一个星期的食物和用品。从超市出来，罗斯太太忘了让罗斯先生数数，脸色很不好看，不停地抱怨这抱怨那，今年雪下得太大太多，下了以往冬天的三倍，以往风雪由北往南，今年七场暴风雪，每次都从美国横扫过来，难不成老天爷也得了老年痴呆症？

罗斯先生发现太太今天有些异常，但他插不上嘴。快到家的时候，罗斯太太突然踩了煞车，U转弯，掉头朝超市的方向开去。

“简，你往哪里开？你疯了吗？我们的家不住在那里。”

“回去！史迪夫，回去！你刚才看见我付过账了吗？看见了，谢谢！我也记得付过账了，肯定付过账了。”罗斯太太急扯白脸，脖子下面再次出现剧烈运动：“God！My God！我怎么把付过账的东西全都忘在柜台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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