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小资还是愤青？”一位朋友曾这么问我。

我答不出来。小资怎样？愤青又如何？

不过，某个长周末的大清早，当我站在新泽西州冈尼森(Gunnison)海滩的晨光里时，却意外地想起了朋友提过的这个问题。据说到了海滩，小资喜欢安安静静地日光浴，而愤青们则疯疯癫癫地裸奔。裸奔违法，但在天体浴场例外。

而冈尼森海滩，正巧就是个天体海滩。 头天晚上忽发奇想，想去海滩看日出、晨跑。好在新州多的是海滩，起个大早，开上一个多小时车，“沙钩州际公园”(Sandy Hook State Park)就在眼前了。这个公园差不多占据了整个沙钩半岛，其形状还真像是哪个大力水手站在新泽西岸边、冲著纽约城方向、抛进大西洋里的一只钩子，既然是沙子做的，自然就钩不住什么，钩住的，也许只是人们想亲近大海的想法和眼神，还有一些不经意的快乐时光……。

半岛不大，面积才1665英亩，开车没转悠几下，就把“钩子”的边边角角瞧了个遍。“钩子”的边边角角，是那些大小不等、有名字没名字的海滩。在“钩子”的最顶端，几栋静悄悄的度假屋在稀疏的小树林里出没，车子开到近前，才发现那是个死胡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海风吹送着凉意，我在那里掉头倒车，感觉在斯蒂芬_金的小说场景里走了一趟似的，遍体生寒。 至于闯进冈尼森海滩，那却纯属歪打正着了。

我先看到的，是它的停车场，很大，泊车位极多。再就是不断地有车进去，从车上下来的人们装备精良，手里拖著的运物小车装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是要在海滩持久驻扎的。看来这是个热门海滩，我决定进去瞧个究竟。 从停车场到海滩，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刚走得几步，写在路边木牌上的标识令我惊呼：“Clothing-Optional”(衣服穿不穿随意)、“Nude Sunbathe”(裸体日光浴)……。噢，原来这是个天体海滩啊。想想自己一年四季好玩，夏季自不例外，朋友们提起漂流、露营、打Paint Ball、烧烤……之类的夏日游戏，没有我不熟的。唯独逛天体海滩，还真就少了这一课。想不到，呵呵，皇天不负贪玩人哪！

往海边走的时候，忍不住向旁边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天体运动爱好者的一位年轻女孩打探消息。原来，这个冈尼森海滩，有2哩长的地段划出来做了天体浴场，而且居然还是美国大西洋海岸最大的“Clothing-Optional”海滩。在这里，救生员、警察一应俱全，宠物不能带，喝酒却没问题，只要记得把空酒瓶子带走就成，反正爱裸不裸的，在此都受保护，特合法。

到了海滩，那女孩一边放东西，一边就手脚麻利地“天体”起来。往周围看去，男男女女，有身著比基尼的，有赤身裸体的，也有穿衬衫夹克的，倒不觉得不谐调。一个泳裤男子刚钓到一条有翅膀的鱼，像是“旗鱼(sailfish)”，他开心得拉开鱼翅膀跟那鱼合影，然后把它放回海里。“这种鱼不好吃”，他对我说。

那天去得实在是早，海滩上钓鱼散步玩耍或发呆的游人还不算多。海鸥“嘎嘎”叫著做俯冲运动，寂寂的海浪轻舔著沙滩，脚下的沙子踩起来十分惬意……。美中不足的是，那天云层很厚、日出极不明显，好像风再吹得强势点儿，淡淡晨光就会在风里消逝无踪似的。虽然没看成日出，但心里头的喜悦，还是淡淡地浮了上来。

我站在小资与愤青之间摇摆。

好吧，那就先来跑步吧。早晨的风有些凉，太阳也不够热烈，如果不做些热身运动就裸露的话，别漂亮的古铜色肌肤没捞著，倒先逮个感冒。 我为自己找到的借口暗暗喝彩。

最新的健康研究报告说，慢跑比快跑更能消耗卡路里。既然跑得慢有好果子吃，那就慢慢跑吧。哪知我这一慢，还慢出事情来了。一位也在晨跑的老者，追了上来，同我打招呼。问题是这位笑容满面的老头儿，他是裸跑，跟T恤运动裤的我跑在一起，整个就成了晨风中的第一道怪味风景。离得太近，相遇得太猝不及防，我的眼睛，一下子不知往哪儿看，表情大窘，脚步也突然不利索起来。不过我终于彻底理解了某个成语的含义，那个成语就是 — “叶公好龙”!

生命在于运动。这话一点儿都不假。慢跑的当口儿，我三两下就为继续毫不尴尬地待在冈尼森海滩找到了下一个借口：沙浴。

“沙浴”也许是种比较书面的讲法，通俗的做法不过就是把自己埋进沙里。平时我就是这一游戏的忠实喜好者，今儿可到了让我这种聪明爱好为我出点力的时候了。

于是跑完步的我，挖个大沙坑，把脱成比基尼的自己埋起来，只露出一个戴著墨镜的脑袋。仰首看天。天淡淡地蓝著，白云翻滚……侧过头一点儿，是那些大多精赤条条忙著搭帐蓬、日光浴、闲聊、看书……的人。看得烦时，便一径闭了眼，在沙子下面练“九阴白骨爪”，哈哈！吓了一大跳吧，其实我没干什么，只是双手握满两把沙，沉思瞑想而已。

我先是想明白了“Clothing-Optional”的好处，衣服穿不穿随意，这是真正放松的意思了。我脱也好，不脱也罢，没人关心。至于你天体不天体，也不用在意周围的眼光。裸与不裸，只在于一种心情。也许跟当天的阳光强弱有关，跟当天的海水温度有关，却与道德无涉。

其实，海滩还真是一个让人安心回到某种人类初始状态的好地方。海浪起劲地冲刷著沙滩。不管先前沙滩上有多少脚印、杂物，一波过处，一切还原成平整光滑。一切尽可从从容容地重新来过，你有的是机会。 对，有的是机会安安静静地日光浴，或疯疯癫癫地裸奔。 想念冈尼森海滩的阳光，它让我看到了自己距离小资与愤青，究竟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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