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 11 月 21 日 [京港台]

2007年04月24日 10:21 下午

高伐林:回忆刘校长二三事

记得是在我们武汉大学中文系77级的毕业分配方案即将揭晓的那段日子。那天下午,我们年级的学生面向社会举办的高考语文辅导班正举行结业式,有人眼尖,突然发现听众中间坐下了一位瘦瘦的中年人,一阵窃窃私语掠过大教室:“刘校长来了!”

我是辅导班的“学生教员”之一,闻讯不由得十分惊喜。

我们这批“文革”结束、恢复高考后首届跨进校门的学生,是在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之际,得知他接任校长的。在那之前,我因担负校、系学生会的职务,与包括刘道玉在内的学校党政领导打过交道,但对他并不很熟悉。大家忙于写毕业论文,打听着分配去向,建立“地下恋情”的男女学生也加快节奏,宿舍、教室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氛。而那个“多事之秋”,牵动我们中文系学生的视线的事,一桩接一桩纷至沓来,白桦的《苦恋》、叶文福的《将军,不要这样做》都接连成了靶子,湖北省也有一批作家、作品因所谓“资产阶级自由化”挨批,小道消息天天不胫而走。尽管很高兴我们学校拥有了“全国重点大学中最年轻的校长”,但又埋怨干嘛不早一点儿任命?——我们即将唱起“毕业歌”,在校时日无多了。

没想到,结业式散会后,刘道玉校长一边与中文系的教师、学生教员们打着招呼,一边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赶快站起来。

刘校长领我走开了几步,对我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中文系要你留校任教,你不同意?”我说:“我希望趁年轻,深入到更广阔的实际生活中去锻炼、体验,争取在文学创作上能有突破。”刘校长十分认真地倾听后点了点头,简短而郑重地说:“好,尊重你的这个愿望。但是我告诉你,毕业分配方案宣布之前任何时候,你要是改变了主意,就告诉我们,我们欢迎你留校!”

一般人可能不会想到,刘校长这么说是冒着风险的。

当时我在母校,是一个并不安分的学生,虽然有点名气,但也给学校闯了不少乱子。一方面,我获得1979-1980年中国作协中青年诗人新诗奖、团中央“全国新长征突击手”奖章、被湖北团省委树为十名青年标兵之一;可另一方面,我们武大中文系77级的学生刊物《珞珈山》,发起了与北大、北师大等校的学生社团,联合主办13校学生文艺刊物《这一代》,这一跨校办刊的形式本身就犯了禁忌,而创刊号上好几篇抨击封建专制、现代迷信的火气十足的作品(尤其是“愤怒出诗人”这一专辑中的部分诗歌),更是惊动了自邓小平以降中央、湖北省和武汉市各级党政领导,严令停办;我担任《这一代》创刊号的编辑组长,自然名字也上了各种“内参”、“简报”。我与本地的、全国的许多学生和社会上的“敏感人物”又打过很多交道,就在临近毕业的这段日子里,前来珞珈山通过校、系党委有关部门向我进行“外调”的人或函件,让我应接不暇。

“荣誉”也罢“乱子”也罢,事过境迁,放到今天来看,都算不上什么,但是在当时,在校园中,无疑“树大招风”。糟糕的是,我实在并不算一个“好学生”,本来年少气盛,又不检点自律,经常逃课跑到图书馆或者躲到宿舍里读自己的书;甚至还干过考试时做点小弊的荒唐事——虽然未被监考老师当场拿获,但在同学中是公开的秘密。对了,我还在当学生期间完成了从结婚到离婚的全过程,在80年代初社会上和校园中思想还比较保守的气氛中,是否“陈世美”也让人大费猜疑。说实话,如果我是校长、是系主任,要让这样的学生留下来“为人师表”恐怕也得三思而行——未来可能惹多少麻烦!至少,算是个“很不成熟”的“有争议人物”吧,据我侧面得到的信息,学校有些位高权重的老人家对我“恨铁不成钢”,是颇有微词的。

刘校长虽然被任命为校长才三、四个月,但他担任武汉大学党委副书记、常务副校长已有数年,按他的大学应“以学生为主体”的观念,按他深入宿舍与学生交朋友的作风,按他参加学生社团的讲座、讨论等等活动的频度,不可能对关于我的负面评价(或说争议)一无所知,不可能对青睐我这样沾有“资产阶级自由化”色彩的青年学生将冒什么风险没有觉察。但是刘校长对我就是如此器重,用这么明确的语言表示对我的理解和肯定,让我心中油然涌出一股热流。

我想,刘校长当然不是认可我不守校规、不拘小节的诸多毛病,但作为一个校长,他更重视“不拘一格降人才”对于当代中国的现实性、紧迫性;更着眼于为人才脱颖而出,创造一个宽阔、自由的环境,集结一支理念相近的骨干队伍。同时,从他对我简短的表态中,我还解读出他的另一难能可贵的品质,那就是对学生的个性特征、自我设计的高度尊重。

刘校长的这一理念,并不是仅仅针对我个人。他爱惜人才、采取措施鼓励人才成长的例证实在数不胜数,这里只举一例吧:当时我们《这一代》创刊号,正是时任常务副校长的他亲自批准拨给2,000元科研专项经费;参与编辑事务的8名同学,有3名正是在他担任校长之后、于毕业前夕被吸收成为中共预备党员——不管今天对“入党”这种事如何看,这至少说明刘校长为首的校领导没有对参与《这一代》的同学视作“异端”,打入“另册”。后来我从侧面听说,在毕业分配时,有些用人单位把参与《这一代》看成“严重政治问题”,要进行专门“外调”。刘校长得知后,几次表示:请他们来找我“外调”好了,我来和他们谈。办学生刊物是学校同意和支持的,不是什么“地下刊物”,我完全可以证明这些学生都是好学生!这些同学,毕业分配都到了所谓党政要害部门:中宣部,团中央,中国艺术研究院……写出所谓“问题诗歌”的作者,也都没有因此而耽误前程。

对比其他大学同学的遭遇,就更清楚刘校长这样看、这样做是多么不同凡响了:北京和外省有些大学的领导对《这一代》视为洪水猛兽,在同学中追查与我们的联系,甚至大搞“人人过关”,要求“说清楚”三个问题:从谁那儿得到杂志?传给了谁?是否宣扬过杂志的观点?贵州大学等好几所高等院校参与联合主办《这一代》的同学,被其校方勒令“立即退出”,否则是党员的开除党籍,是团员的开除团籍,甚至还以开除学籍相威胁;许多人的毕业分配都受到影响,明明很有才华者却被分配到了无法施展的单位,档案中或许还被记上了一笔,多少年难以翻身……与我们这些人的境遇相比,不啻霄壤之别。而其原因,不正是因为这些学校主政者与刘道玉的境界、胆魄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么!
 
还有一段故事不妨在这里一提。事过5年还是6年?刘道玉校长到北京教育部他过去的老同事、时任高教一司副司长季啸风的家里,谈完公事谈家事,季副司长问刘校长:我女儿正与一个你们武汉大学毕业的学生谈恋爱,这人离了婚带着个女儿,不知人怎么样,你能帮着打听一下吗?这人叫高伐林……刘校长一听:高伐林?我们学校的好学生啊!

就这么一句话,让我未来的老岳父放下了心,欣然认可了他女儿的选择。我妻子后来转述给我听,让我深深感念于心。

 
(高伐林,1981年毕业于武大中文系,曾在团中央任职,后从事专业创作。1990年赴美,现为自由撰稿人,出版有多种文化、传记和文学著作。)

 
学生眼中的校长之二,选自刘道玉 著〈大学的名片--我的人才理念与实践〉,美国溪流出版社出版。

Popularity: 1%

这篇文章归类于: 书摘, 健康·科技·教育。 (已被阅读 741 次)

8 条评论 发表在“高伐林:回忆刘校长二三事”上

留下回复

溪流

浏览人次: 18125

[作者简介] 溪流出版社是一家在美国注册成立的以出版中文书籍为主的出版社。 溪流出版社重点协助学术论著,人物传记、历史文献的出版,并诚意推介诗歌小说等文学作品。

[溪流]个人类别
作者[溪流]自己发表的最新评论

2009年十一月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天
« 八    
 1
2345678
9101112131415
16171819202122
23242526272829
30  

[溪流]的个人链接
  • 链接表
Copyright 1999-2003 Chinese Media Net,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