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 11 月 21 日 [京港台]

2005年09月24日 10:21 上午

苦难岁月

 


——————格丘山


几十年前,在北大荒的一个农场中,我写了这些诗。那是一个只许念毛泽东书的时代,任何带有个人特色的词句都会被看作封资修的毒草。写反动诗是足以置我这个正在劳动改造的反动学生于死地的。在反四旧的那几个月里,我怕被别人发觉,几次想烧掉它们。但是烧东西,一旦被举报,也会惹起大麻烦。在一个漆黑无云的夜里,我抱著几本小说,诗词,和我自己写的一些东西,偷偷走到树林深处,怀著复杂的感情烧走了一本本与我很多回忆连在一起的书和旧文。但是我留下了我自己写的诗,我将它们包在一张塑料布中,埋在树下。为什么我要保存这些诗呢?我不知道,我甚至於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去,我根本不可能梦想到几十年后,会坐在一个座落在美帝国主义国土上的家中,面对著静默无声的计算机,一字一句地打下这些曾经埋在树下的诗。

 

回顾这些往事,我的心就会流下一滴滴乾沽得挤不出水的眼泪来,我为我那个时代的人哭,我为我悲惨凄酸的青春哭,我为那些在北大荒风雪呼啸的上空到处游荡无家可归的冤魂哭。一闭上眼睛,我就看见那个蓬著乱发,穿著满是窟窿的衣服,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顶著北风行走的大孩子。这些诗就是那个孩子的心声。

这些诗跨越了我在北大荒度过的八年岁月。到农场的第一年,我刚从大学的斗争会上下来,精神已经崩溃,多次想到自杀,死和解脱以不同形式出现在我的诗中,‘我将重来’和 ’死神和我‘就是其中的二篇。‘ 桥基’, ‘ 树瘤’, ‘ 鲁迅 ’, ‘ 工厂’, ‘ 司马迁’, ‘ 祈求 ’,‘友谊’,‘ 梦’,‘ 小小的人影’ 和‘小马’都写在到农场的前期,面对着国家将我宣布为敌人,周围的人将我视为魔鬼的现实,,我在精神的海洋中苦苦挣扎,这时期的诗歌充满痛苦和压抑。在一个个看不到任何希望和光线的夜深, 我常常问上帝,

你为何投人到这个世界
这日日夜夜,世世代代,永无止完 (祈求 )

我不知道怎样话下去, 正如我在‘诗神’ 中写的

我用我柔软的肉
做成的心灵
拼命抵挡
它强大的压力
我被压的
伤痕累累
残缺不全 (诗神 )

因此, 我一次次地祈求上帝

啊, 天父啊, 请用冷酷的钢铁
为我铸成一个心脏 (祈求 )

‘严寒’ ‘ 愤怒’ 小道’ 和 ‘ 自勉’ 写于到农场的中期, 我从崩溃中逐渐苏醒,努力找寻自我价值, 诗中已经出现

顺著怒吼的江涛, 我登上风雪迷津的高山
在三千年的积灰中去寻找谜的火源 (愤怒)

站在冰冻和白雪上的人啊
你是天地之间剩下的唯一的一丝温热
你要像那屹立的树林
卸却全身的叶子
从层层重叠的冰雪中挺拔而出
用你劲韧尖锐的树枝
刺向寒气凛然的天空 (严寒)

当我写完‘我是什么’, ‘我是民族的儿子’, ‘小水滴 ’, ‘ 最大的罪人-记忆 ’ 和 ‘ 诗神’的时候,我从痛苦的深渊中挣脱出来了,从那几座沉重压在我身上的大山-反动学生,地富反坏右和牛鬼蛇神下挣脱出来了。在经过共产党营造的精神地狱的种种
折磨和摧残之后,我终於看穿了它的残酷,欺骗和愚味。我不再为自己是一个贱民和共产党的奴隶而自卑,我是一个与共产党分子一样具有同等生活权利的人,我重新找回了人的尊严。就正如小水滴中写的

任烈阳晒我
任冷风吹我
任泥土埋著我
无论怎样变迁
我永远是晶亮的小水滴 (小水滴)

几十年过去了,我已经得到了博士学位,在美国定居了。但是每当我看到周围的汽车和鸟语花香的绿茵,我总是觉得,这个我不是当年的我,那个孩子他没有来,他还在北大荒, 在那个冰雪覆盖的荒原上,蓬著乱发,穿著满是窟窿的衣服,顶著北风正在行走。

是的,我遗留了我的魂在那个悲哀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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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条评论 发表在“苦难岁月”上
  • 小小蜜蜂 说:

    格老您好!我去FHY(枫华园)看了,读了几篇文章,感觉有水平!也拜读了您老的《埋在心中三十年的疑问》,您写得很细致,深入,平静中透出一股坚韧个性,困苦中思考给您信心,您的信念让您度过苦难。很感动人啊!
    真心希望大家都去读读!,FHY很容易找到!在那些破烂新闻里浪费时间,在那些无修止的辨论中缠斗,不如去找几篇有见解的好文读读。
    谢谢!

  • 匿名 说:

    人兄和蜜蜂,祝贺祝贺,你们终于能“思考”了。不容易啊!!

    可是,别把问题的本质给搞混了。这儿不是要不要“思考”和你有没有权利“说话”的问题,而是你“思考”出了什么结果。

    带着“仇恨”去“思考”不可能是理智地“思考”。

    把中国的问题看成是完全由“封建专制一党统治的极权状态”造成的,这种“思考”的水准太低。

    不把共产党人先当“人”来对待,而是非“匪”既“贼”,就就决定了你们的“思考”已是先天不足,结论只能是往“愚蠢和荒谬”的方向靠。

  • 小小蜜蜂 说:

    人在路上版主好!同感!
    身在洋邦有了想说就说的权利。不用来作点好事,传点好意,白学了!
    不是猛龙不过江!你看那些刀来剑击,不是勇士不进场!
    急得只会唱革命歌是不是再去恶补汉语?
    手脚不灵便的退回,看场也是支援,叫好也是参与,心凉才是可怜!
    来!哇!

  • 人在路上 说:

    回12楼匿名游客:哈哈,楼上的这位,您说话的口吻真像是一位世外高人。

    其实,如果将国事视为家事的话,如果情系中华总关注着中国那里怎样才能从封建专制一党统治的极权状态迈进民主政治这一步的话,我们每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人在这一点上都不能真正地做到置身事外。

    你可以不同意他们的观点,但你不能不欣赏他们对中国倾注的那份感情。因为在那样的一份心血里,凝聚着我们每一位海外华人对故国故土的一份拳拳之心。

    我并不认为他们的倾诉和发挥是一种可笑的与风车展开大战的唐吉柯德精神,更不认为他们对昨天的反思和对现实的思考就是一种被政治毒化了的愚蠢和荒谬。
    相反,我认为那种放弃思考拒绝反思得过且过的浑浑噩噩才与政治毒化的后果更为接近。

    如果网络只是我等消遣的一个场所,那您算将网络的存在意义做了一个十分成功的阉割。
    如果我们在关系中国人的前途命运和休养生计此等大事面前,仅仅甘为一介闲客,那我们愧对自己身上流淌着的中国人的血液。

  • 匿名 说:

    还好,象格老这种性格的人不多,或多到了海外。要不,诺大的中国估计现在还在反复地斗。多维网上就是一个“小文革”的战场,有格老,紫气,阿妞这样的“造反派”在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有本欲关这类的不管青红皂白,逮着什么斗什么的“代言人”,一场闹剧接着一场地唱着,让咱们这些工作之余上网消遣的闲客天天“欣赏”着唐吉柯德们如何大战风车,也让大伙儿见识了政治如何让人变得愚蠢和荒谬。

  • 人在路上 说:

    格老,给您这里放首歌。
    刚学会在多维这里链歌,拿这里做了初次发射试验场了。


    点击播放

    《梅花三弄》
    演唱:姜育恒

    红尘自有痴情者
    莫笑痴情太痴狂
    若非一番寒澈骨
    哪得梅花扑鼻香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叫人生死相许
    看人间多少故事
    最消魂梅花三弄

    梅花一弄断人肠
    梅花二弄费思量
    梅花三弄风波起
    云烟深处水茫茫

    红尘自有痴情者
    莫笑痴情太痴狂
    若非一番寒澈骨
    哪得梅花扑鼻香
    问世间情为何物
    只教人生死相许
    看人间多少故事
    最消魂梅花三弄

  • 格丘山 说:

    巴山虎博

    人心里总一块圣地, 别人无法抵达, 正如挫诗“异国的思念” 的结尾写的:

    一个人的心
    总是被留在
    他生长的地方
    也许
    他飘落在异国它乡
    也许他见过
    富贵荣华
    但是心深处
    有一块圣地
    那是见不到的人
    和那再也见不到的地方

    那是他
    永久的思念
    也是
    永久的悲伤

  • 巴山虎 说:

    格老. 好诗感人.
    me too ,,,快二十年过去了,我已经该算半个巴黎人了。每当我看到
    周围起伏的小山坡和盛开得油暴暴的粉的白的梨花桃花…..,我总是
    觉得,这个我还是当年的我,而我脚下的影子里总有巴山蜀水的痕迹,
    它总同哪儿分不开, 能看到那些漂移的竹林茅舍. 和小街小巷…….,

  • 小小蜜蜂 说:

    格版主啊!(新叫法)
    我从小可怜,多病,又活于那样年代,身边人加倍呵护,集大爱于一身,有大运。
    小河水,流啊流。
    多保重哦!

  • 人在路上 说:

    格老如此客气,不要让旁观者感觉见外才好。

    我第一次接触到您的博客还是在去年八月间。当时施化在他的博客那里发了一篇《实现自由的悖论——< 游荡在邓小平和毛泽东两座悬崖峭壁之间的中国>读后》。
    那既是一篇对您《游荡在邓小平和毛泽东两座悬崖峭壁之间的中国》一文的读后感,也是一个对您这篇文章很好的推荐。
    我当时按照那里的指引,找到您的原文读了之后,深为您在此文中表现出来的大气磅礴和凌然正气所打动,文中四处不在地洋溢着的充沛激情和对中国现实的贴切分析以及对那残酷现实所做的痛陈和剖析也深深地震撼到我。
    那是我接触您博客作品的一个起点,一个很好的起点。

    从那以后,我多次拜访了您的《走向大自然》。
    您放在那里的文章我大部读过。
    阅读过程中我被您的经历和心怀多次打动,泪湿衣襟,常不自禁。
    曾把读时读后的感受给施化发过。

    我在心中对您一直深深钦佩。
    中国人中受过苦难的多了,但能在劫后余生之余依然保有九死一生百折不挠精神者,依然对故国怀有赤子之情如您者,当为其中之贵。
    这是我钦佩您的原因所在。

    那次您说暂离,我这一颗心牵挂得,呵呵,无着无落的。
    后来看到您回来,我比这里的谁都感到更加高兴与欣慰。

    现在多好,能隔三差五地在这里那里读到您的文章。
    愿这样的日子像那小河流水,流得越远越好。

  • 格丘山 说:

    谢谢小小蜜蜂将大家引到我的旧作之中。 说来惭愧, 你已经开始写你的旧事, 我
    欠的债太多了,另外很羡慕你愁中能作乐,我的笔迹只有沉重。

    紫气博你说得对灾难给人的结果不一样, 有人是由中悟澈, 也有人学的乖巧了。

    阿妞不牛,谢谢鼓励, 老天对我独厚, 让我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可是现在百分
    之九十九都在我的记忆里,我真怕那天来不及写出来, 就带走了。所以我常默祷让
    我完成它。

    人在路上,谢谢你一直在注意我的作品, 不少转载在你的博客里。真是

    世上不教知音绝
    大都山属爱山人

  • 人在路上 说:

    阿妞说得对。

    只有拒绝遗忘才有可能把握历史,只有尊重历史才有可能尊重现实。

  • 阿妞不牛 说:

    格老对文革及中国过去荒诞岁月的纪录和深思,是大凡想要真正知道了解自己国家在自己父辈爷辈的真实历史和生活的80,90 及以后的中国新生代应该捧读的教材。

  • 人在路上 说:

    读时为之动容,读后深受感动。

  • 紫气 说:

    格兄:我虽然没有去过北大荒,但是很多作品使我能够想象,
    中国人有太多的人不是麻木,就是别有用心.这样的民族不受苦,难!
    你的文章真正体现了觉醒的中国人,
    最近看了王希哲的几篇东西,实在不能想象这是一个曾经被党妈妈莫明其妙扔在大牢
    里温暖了13年的人,估计他的脑子已经被温暖坏了.

  • 小小蜜蜂 说:

    格老啊!您好!
    我来您这边过,但没仔细读过您,看了您对我的评论,我有一种被欣赏的感觉。
    敲开了您的书柜,苦涩的,挣扎的,严寒冰封的,字句震撼我。又把我揪回到那年月去了。
    我还会常来,这么容易不经同意也能从中捞一把。我的东东是不是太甜美啦?
    谢谢您!

  • 汉人汉语 说:

    土地是地球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格兄的魂留在哪里和带在身边都离的不远,如果你把地球当成人类的家。

    童年的我,有几年在齐齐哈尔玩耍,也去过北大荒。几年前故地履新,教室里,我二十年前修里过的桌椅板凳如故,感觉一种苍凉在心中迅速弥漫,刹那间我的心比北大荒的冬季还好荒凉。—逃出去是人性的,带着自己宝贵的魂。

  • 激扬文字 说:

    愚蠢的毛泽东,不懂经济。搞得知识分子都上山下乡。

  • 明迪 说:

    去过北大荒呀,向老前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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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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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节 鸿 志 淡 名 利 滋 地 气 悟 天 理 -----------------------------------------------------------自勉 Note: All paintings in this web are downloaded from Net. If painter would like to take off, please contact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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