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流行的段子，拉起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拉右手，拉起情人的手，好像回到十八九。老齐于是深情回想上中学的时候，高二物理课上，好像是电磁学那一部分，也有过一个左手还是右手定律什么的，是关于电流方向与发电机定子转子部位的判断方法。教物理的潘老师，挺好的一位先生，在老齐混入高三的时候不见了。听说让局子给拘了去，与教这个左手还是右手定律有关，成就了叶圣陶的一篇传世之作《潘先生在难中》。

那时候，老齐还有一位打乒乓球的朋友，姓侯，与老齐同庚，班上的物理课代表。侯生乒乓球打得好，左推右攻，稳搓起板，拉一手漂亮弧圈球，进入过全市单打前四名，下乡插队基本上也是靠打乒乓球招摇过世打乒乓球搞定了漂亮的娘子。侯生功课也好，尤其物理数学，老齐去北京念书，他先一年考人大学物理系，两人挥泪作别。老齐知道，数理不分家，能进这专业深造决非一般二般，都是特别有天分特别能作惊人之举能出惊人之语如杨老先生何大院士者流。有一首歌“我爱你中国”，不知大家会唱不会，很好听的，唱的是青松气质红梅品格。侯生就是这样的青松气质红梅品格，虽然长得比《围城》里那个李梅亭出众不到哪里去，但艺高人胆大，情场上总是得意，一帆风顺左右逢缘。老齐出国前，经常怀揣一包阿诗玛，哼哧哼哧爬上外贸大楼第七层，钻进他的办公室，关起门来洗耳恭听侯大书记大忽悠。

关起门来，侯生表情和想象力就特别丰富，脸和鼻子挤成一道，胡说八道，不打草稿，经常把老齐说得一愣一愣：

“话说那一天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也成了行，郭指导员帮沙奶奶坚壁好了粮食，回到屋里……外面忽然传来零碎的脚步声。不好，日本人来了，老郭正想掏枪，门上扑哧一笑，指导员，是我，腊菲克！老郭皱起眉头，怎么又会是她？……门上继续说，指导员，不要怕，阿庆他跑单帮成了大款躲在常熟城里包了二奶这几天不会回来……姓郭的人走茶凉你再不开门老娘就从窗户里跳将进来！老郭心中一阵发怵，一眼瞅见门后那只大缸，但随即就打消了念头，这主意还是她上回给胡司令出的，让胡司令钻在里面冻出一身的鸡皮疙瘩……老郭正准备考察床底藏身的可行性，忽听见嗖的一声，一个矫健的身影已经越窗而过，站在他的面前，冷笑着说，还泰山顶上一青松呢，一排长刚带著轻伤员们唱卡拉ＯＫ泡妞去了！……”

唾沫星子如风中细雨斜着就飘了过来。老齐顾不上抹脸，一个劲儿叫好，侯生却作谦虚状，说沙家浜雕虫小技也纯属业余爱好，最擅长的还是他学过的专业，物理学，虽然走上了仕途，电学力学的基本理论可是一点也没敢丢，尤其这左手还是右手定律。作为党委二把手，侯生说他分工抓政治文化学习，一般不跟年轻人进行沙家浜阿庆嫂的传统教育，太无聊，也有拿革命前辈开涮之嫌疑。他主要关心年轻人素质建设，抓文化业务学习，特别是物理部分，他一定亲自上阵，把着女同志的手时一定要耐心反复认真地启发，举一反三，不怕人家不懂，就怕人家太懂。侯生说，左手还是右手定律的关键在于找到那种感觉，什么感觉？就是回到了十八九。

侯生一边说着一边绕到老齐身后，两只膀子从后面绕过来捏住，认真地撇手示范。拇指竖起，指向磁力线正极，其余四指弯曲，是转子的转动。哎，你把手伸出来嘛，男左女右，男左女右，别不好意思，放松点，再放松点，哎，这就对了嘛。你看吧，这是生命线，说明你三十岁之前有大难，什么？想躲？不那么容易，得看有没有贵人相助。什么是贵人？你眼前不就站着这么一个！瞧瞧，这是爱情线，说明你　－－－

曹刿论战，一鼓作气。为了鼓舞信心，讲完沙家浜和磁力线，如果还有时间和精力，侯生就带老齐下到第一线上去视察。事先约定，他要是在某个女同事身边站住咳嗽一声，就表示此人曾经做过他的学生。要是咳嗽两声或者两声以上，暗示不妨随着咳嗽的次数以及轻重缓急思想解放点再解放点。七八个科室转过来，他一连能咳嗽十几声，不知是真是假，弄得老齐半信半疑。出来之后，才知道侯生的天马行空在国外也比比皆是，还取了挺好听的一个名字，叫办公室恋。后来上班网聊天，见到老同学们，打躬作楫之际，都自称有了一批门生，老齐大骇，差一点晕过去。出国把人都给出傻了！他们并非都在教育战线上英勇作战，收的是哪一门子学生？

侯生光荣，退居二线，最近常给老齐打电话聊天，依旧天马行空，由国内建设和谐社会的理论说到两会召开，由刚刚去世的中学潘老师说到他单位里新来的马书记。或许角色紧跟着也进行了转换，侯生电话里豪言壮语少了，联系实际多了，马列八股少了，自由化的资产阶级多了。侯生说老齐你知不知道年前商务出版社已经把“二奶”“大款”收入《现代汉语大词典》里去了，侯生说世风日下他儿子将近三十岁了也不结婚天天上网玩的就是这鸡巴单身贵族，侯生还说一些性功能出现障碍的老同志不知怎么回事，也与时俱进了起来！

侯生感慨，特别举例提到了物理界杨老前辈和动物界赵老师，“也不怕人家一兴奋一紧张就卡住他的转子！”

隔着越洋电话仍能感到那边的鼻子和脸又挤在了一道。老齐想起朝霞映在阳澄湖上，想起芦花放稻谷香细雨成行、阿庆嫂郭建光还有春来茶馆里的那口大缸，赶紧插话打住，是动物世界不是动物界！你小子什么都记不住，怎么就记住这左手定律和右手定律啦！

电话那头，侯生愣了一下。只是一下，接着就非常亲切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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